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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晨途别集   天光大 ...

  •   天光大亮时,卧牛集的炊烟才慢悠悠漫开。

      土坯院里,粗瓷碗盛着熬得绵密的小米粥,配着两碟腌萝卜干,热气裹着谷香飘在院角。老汉的婆娘闷头收拾着碗筷,孙娃攥着半块麦饼,扒着门框偷看沈清商,眼神里是孩童对道长的怯生生的敬。

      沈清商指尖捏着竹筷,粥碗边沿还留着灶火的温度,他没怎么动筷,目光偶尔掠过院门口。谢孤舟就立在那棵老槐树下,背对着院门,黑衣衬着清晨的天光,身形挺得笔直,既不贸然进屋,也不曾走远,安安静静守着一方细碎的安静。

      方才他进屋跟老汉交代后事,这人便一言不发地候在外面,没有半分不耐,连脚步都没挪动过,像是天生就懂这般分寸。

      “道长,再吃点?”老汉端着烟袋凑过来,满脸堆着感激,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家里没什么好东西,粗茶淡饭,您别嫌弃。”

      “足矣。”沈清商放下竹筷,抬手将碗推至一旁,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放在石桌上,“些许银钱,算作饭食与留宿的费用。”

      老汉见状连忙摆手,把铜钱往他面前推,嘴里连连推辞:“使不得使不得!您救了咱全村,哪能要您的钱,别说一顿饭,住上十天半月都使得!”

      两人推让间,院门外传来一阵驴蹄踏地的声响,伴着粗哑的吆喝声,由远及近。

      “老乡,借口水喝!赶路赶得急,嗓子都快冒烟咯!”

      声音落定,一个身着半旧青布短打的中年汉子牵着一头灰驴,站在了院门口。汉子约莫四十出头,脸膛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棕红色,眉眼带着几分江湖人的爽朗,眼角有道浅淡的旧疤,不显凶戾,反倒添了几分阅历。驴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行囊,边角裹着磨损的布套,看得出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

      谢孤舟微微侧过身,目光淡淡扫过那人,没说话,周身气息依旧平和,只是指尖不经意地抵在了腰间剑柄上,一瞬便松开。

      汉子倒是不拘谨,牵着驴走进院门,目光在院里两人身上落了落,瞧见沈清商一身道袍,当即拱了拱手,语气热络:“原来是位道长,失敬失敬。在下赵桁,跑江湖做点小药材生意,路过此地,讨碗水喝就走。”

      老汉是个热心肠,当即应着,转身去屋里舀水。沈清商起身颔首,礼数周全:“无妨。”

      赵桁喝了水,歇了口气,目光扫过村外那座老戏楼方向,眉头微微一蹙:“说来也怪,方才我进村时,就觉得这村子先前透着股阴寒气,这会儿反倒散得干干净净,想来是道长出手,化解了此地的秽物?”

      沈清商淡淡应了声:“些许小事。”

      “道长真是高人!”赵桁眼里露出敬佩,拍了拍驴背,“我常年跑南闯北,见过不少邪□□儿,也识得几分门道,就是没本事化解。我此番要去青溪镇,那边山多林密,药材多,不知二位往何处去?若是同路,也好结伴,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话音落,沈清商还未开口,便瞥见谢孤舟抬眼看向自己,眼神平静,没有半分主见,全然是等着他定夺的模样。

      他本就无明确目的地,只是顺着尘途而行,青溪镇地处山路,多山野精怪,倒也符合他下山历练的本意,且多一个同行人,反倒少了两人独处的局促,便点头应下:“可,我二人暂无定处,便与赵兄同往青溪镇。”

      赵桁当即喜上眉梢,连声说好,麻利地收拾好驴背上的行囊。

      沈清商回屋取了自己简单的行囊,不过是一身换洗衣物、几叠符纸与罗盘桃木剑,轻装简行。谢孤舟本就身无长物,见他准备妥当,便默默上前,伸手接过他手中略显沉的行囊,背在自己肩上,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半分刻意,仿佛本就该如此。

      沈清商指尖顿了顿,想说自己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声道了句:“劳烦谢兄。”

      谢孤舟没应声,只是微微侧过身,让开身前的土路,示意他先走。

      三人辞别老汉,踏上了离村的路途。

      卧牛集外是蜿蜒的土路,两旁长着齐膝的野草,晨露沾在草叶上,打湿了裤脚,透着微凉的湿气。赵桁走在外侧,牵着灰驴,一路絮絮叨叨说着江湖见闻,从南边的山精怪事,到北边的城镇风俗,话语实在,没有半分虚浮,听得出来是真真切切走了无数地方。

      他说起自己早年本是学医的,奈何家道中落,只能跑药材生意糊口,虽不懂道术,却懂些跌打损伤、草药医理,路上若是有个头疼脑热,也能搭把手。说起家中年迈的老母与待嫁的女儿,眉眼间便染上几分温柔,赶路的疲惫都淡了几分。

      沈清商偶尔搭一两句话,语气清淡,却句句认真。谢孤舟依旧话少,走在沈清商身侧,始终隔着半步距离,不多不少,恰好能护着他避开路边横生的枝桠、路上松动的碎石。

      路过一处泥泞洼地时,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沈清商身前,先踩过泥泞,将相对干爽的路面留给身侧的人;赵桁递水时,顺手递过两个水囊,谢孤舟先接过,转手便将其中一个更满的递给了沈清商;日头渐盛,阳光毒辣,他默默走到向阳的一侧,替沈清商挡去大半日光。

      沈清商尽数看在眼里,心头时不时泛起一丝细微的暖意,却不曾点破,只是偶尔会放慢脚步,等他一同前行,路过野果树时,会抬手摘下几颗饱满的野果,默默递给他。

      行至午后,三人在一处山神庙歇脚。山神庙破败不堪,神像早已斑驳,只剩断壁残垣,能遮阴避日。赵桁从行囊里拿出干粮,分与二人,是自家做的麦饼,虽干硬,却顶饿。

      “这青溪镇附近有座乱葬岗,早年闹过匪患,后来又死了不少逃难的人,时常有怪事发生,当地人都不敢靠近。”赵桁咬着麦饼,压低声音,语气多了几分凝重,“我此番去收药材,也得绕着那片走,二位道长,那地方怕是不太平。”

      沈清商指尖摩挲着麦饼的边缘,眸色微沉。他颈间的旧玉,此刻微微发烫,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谢孤舟抬眼望向青溪镇的方向,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郁,快得让人抓不住。

      风穿过山神庙的断墙,卷起地上的尘土,带着几分萧瑟的凉意。

      赵桁还在说着当地的传闻,言语间满是对无辜逝者的唏嘘。沈清商低头按着颈间微烫的玉,心口无端泛起一阵涩意。谢孤舟坐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藏着极深、又不敢轻易流露的沉滞。

      三人各怀心事,在断壁残垣间,凑成一路同行的烟火气。

      歇脚片刻,日头西斜,三人重新上路,朝着青溪镇的方向走去。

      土路蜿蜒,没入远处山林,前路炊烟隐隐,林影沉沉。沈清商指尖按着颈间微微发烫的旧玉,风里忽然飘来一缕极淡的胭脂味,和卧牛集戏楼里林砚生戏服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卧牛集的事,根本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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