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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清唱安魂,千年执念 怨气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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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气裹挟着刺骨的阴风,撞在谢孤舟的剑意上,瞬间散成了细碎的黑雾。
戏台上的白影猛地顿住,唱词戛然而止,那双画着油彩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挡在沈清商身前的谢孤舟,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像被激怒的困兽。
“滚!”
尖利的嘶吼震得戏楼灰尘簌簌往下掉,他手里的白绫瞬间绷直,像一条毒蛇,朝着谢孤舟的面门抽了过来。白绫上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气,所过之处,空气都被腐蚀得发出滋滋的声响。
谢孤舟没动。
沈清商却先动了。
他往前站了半步,抬手甩出了指尖的黄符。符纸在空中无火自燃,金色的符文瞬间亮起,像一道屏障挡在了白绫前面。白绫撞在符文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瞬间被弹了回去,上面的怨气散了大半。
“谢兄,不必出手。”沈清商的声音很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不是凶煞,是被困住的亡魂。”
谢孤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银面具下的目光看不清,可他握着剑柄的手,却微微松了松,默默往旁边让了半步,依旧站在能瞬间护住他的位置,没再出手。
他懂沈清商的意思。
这枉死的戏班班主,不是天生的恶煞,是被篡改的戏文困住了魂魄,日夜被怨气侵蚀,才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杀了他容易,可他就再也入不了轮回,只能魂飞魄散。
沈清商抬眼,看向戏台上的白影,声音清润,穿透了满场的阴风:“你是三个月前,吊死在这戏台上的班主,林砚生,对不对?”
白影猛地一震,嘶鸣声停了,死死地盯着沈清商,眼里的戾气未散,却没再动手。
“我知道你冤。”沈清商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学《海晏辞》,想以戏文渡亡,安这卧牛集的亡魂,却被人改了戏词,唱了拘魂的怨曲,被怨气缠上,最终自缢而亡。死后魂魄被困在这戏楼里,日夜唱着被篡改的戏文,怨气越来越重,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对不对?”
这些成因,他跟着师父处理枉死魂灵时早已见过数次,心中早有定论,方才的话看似是揣度,实则句句都踩在了症结上。
白影浑身颤抖起来,身上的怨气翻涌得更厉害了,嘴里发出呜呜的哭声,像个无助的孩子。
“不是我……不是我想害人……”他哭着,声音破碎,“我改不回来……我停不下来……他逼我唱……他要我害人……”
沈清商看着他,心里微微发涩。
他是个戏子,学了渡世的戏文,想以戏渡人,最终却被人利用,成了拘魂的工具,困在这方寸戏楼里,日夜受着怨气的折磨。
“别怕。”沈清商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我帮你。”
话音落,他往前站了站,站在戏台正前方,微微闭了闭眼。再开口时,清润的嗓音,化作了婉转的戏腔。道士本来也要早晚课诵经唱宝诰,何况他天生好嗓子自然水到渠成。
是《海晏辞·渡幽》的原词。
“寒汀水冷,缺月弓弯,孤舟泊岸,忘川滩前。滞魄孤魂,莫惊莫寒,听我一曲,唱你故园……”
没有锣鼓,没有弦乐,只有他清润的嗓音,在空旷的戏楼里响着。一字一句,温柔又坚定,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河面,像月光照亮漆黑的寒潭。
戏楼里翻涌的怨气,瞬间平静了下来。
飘在半空的戏服落回了原位,尖锐的阴风停了下来,连空气中的霉味和胭脂味,都散了不少。
戏台上的白影,浑身颤抖着,停下了嘶吼,愣愣地看着台下的沈清商,眼里的戾气一点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是委屈,是终于找到归宿的安定。
沈清商继续唱着,一句接着一句,把完整的《渡幽》唱完。
“我唱一折,幽庭不冷衣袂暖,我唱一折,枉死魂归有渡船。不结怨怼,不叹悲欢,唯了前尘旧憾,再入轮回永安。”
最后一句唱词落下,戏楼里彻底静了下来。
所有的怨气,都散了。
戏台上的白影,身上的油彩一点点褪去,露出了一张清秀的脸,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他眼里含着泪,对着沈清商,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道长……”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释然,“我终于……能走了……”
他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化作细碎的光点,散在了空气里。那根沾着血迹的白绫,从空中落下来,掉在戏台上,没了半点怨气。
戏楼里,彻底恢复了平静。
只有风吹过幕布的轻响,还有沈清商微微发颤的呼吸声。
他唱完这一折,心口像是空了一块,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刚刚唱着《海晏辞》的时候,他仿佛不是自己,而是站在戏台上的伶人,台下满座衣冠,无数双眼睛看着他,有喝彩,有唾骂,有倾慕,有忌惮。
而戏台的角落里,永远坐着一个玄衣男人,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唱完所有的戏。
沈清商猛地回过神,回头看向身后。
谢孤舟就站在不远处,依旧是一身玄色黑袍,银面具遮住了半张脸,手里的剑始终没有出鞘。他正看着他,目光沉沉的,隔着面具,沈清商却莫名地读懂了里面的情绪——是心疼,是执念,是等了许久的,失而复得。
沈清商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他颈间的旧玉,又一次烫了起来。这一次,不是剧烈的发烫,是温温的,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玉面。
耳边忽然响起一句极轻的话,是千年前的声音,清越又温柔,带着笑意,对着某个方向说:“陆昭明,我唱完这折戏,就跟你回山,好不好?”
陆昭明。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沈清商的脑子里。
他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这是谁的名字,可心口却闷得发疼,眼眶莫名地发热。他下意识地看向谢孤舟,指尖微微收紧。
谢孤舟看着他,薄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没说出口。只是往前迈了一步,想走到他身边来。
可就在这时,戏楼的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戏腔。
依旧是水磨调,婉转缠绵,却带着化不开的偏执和占有欲,轻飘飘的,却像毒蛇一样,缠上了沈清商的耳朵。
那声音笑着,一字一句,带着千年未散的疯魔,贴着他的耳道响起:
“我终于,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