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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戏文篡改,寒庭旧影 朱红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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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红大门被风推开的瞬间,一股刺骨的阴风裹着浓重的怨气,扑面而来。
沈清商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指尖已经夹了一张黄符。符纸是无尘真人亲手给他画的,寻常阴邪怨鬼,沾着就散。
可他没立刻把符扔出去。
因为身后那道半步之遥的身影,往前站了站。
玄衣男人就站在他身侧,隔着一拳的距离,黑袍下摆被风吹得扫过他的道袍。明明周身都是化不开的寒意,可他站过来的瞬间,那股扑面而来的阴风怨气,瞬间散了大半,像是被他身上的气场硬生生挡了回去。
沈清商抬眼看他。
男人依旧戴着半张银面具,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薄唇紧抿着,没说话,也没看他,目光落在漆黑的戏楼深处,像是在警惕什么,又像是在看什么久远的东西。
“多谢。”沈清商轻声道。
男人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隔着银面具,看不清他的眼神,可沈清商却莫名觉得,那道目光软了一瞬。依旧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了,随即率先抬步,走进了戏楼里。
沈清商看着他的背影,指尖攥了攥颈间的玉佩。
玉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和往常一样。只有在这个男人身边,这块玉才会这么安分。
他没再多想,抬步跟了进去。
戏楼里比外面看着更破败。迎面是宽敞的天井,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落满枯叶和碎木片。正对面就是戏台,丈高台基,红漆斑驳,台口挂着半幅破烂的幕布,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个晃荡的人影。
两侧看楼的栏杆断了大半,地上散落着碎茶杯、破板凳,是当年戏楼热闹时留下的痕迹,如今只剩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声,像人在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胭脂水粉味,混着霉味和怨气,新鲜得很,不像是积了三个月的样子。
沈清商的目光扫过戏台,指尖的符纸依旧没松。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戏楼里的怨气,全都聚在戏台上,浓得化不开,像一滩死水,困着什么东西。
而身边的玄衣男人,始终走在他半步之前。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积灰的地上,没发出半点声响。腰间的沉黑剑鞘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却始终没有出鞘的意思。可他走过的地方,周遭的怨气都像潮水一样退开,半点不敢靠近。
沈清商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这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会跟着他?为什么他身上的气场能压得住这么重的怨气?为什么只一个眼神,就让他生出找了千年的熟悉感?
他正思忖着,脚下忽然踩中了一块松动的木板。
“咔哒”一声脆响,木板断了,沈清商重心一歪,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在满是碎木片的地上。
预想中的疼痛没来。
一只冰凉的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男人的指尖像寒玉一样凉,力度却稳得很,刚好扶住他不让他摔倒,却又没逾矩,只触到了道袍的布料,连他的肌肤都没碰到。
沈清商站稳身子,连忙道:“多谢……敢问阁下怎么称呼?”
男人收回了手,重新垂在身侧,指尖依旧搭在剑鞘上。他看了沈清商一眼,薄唇动了动,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他的声音很低,像沉在冰水里的玉石,带着一点沙哑的质感,一字一句,砸在沈清商的耳朵里:
“谢孤舟。”
三个字,没多余的解释,没多余的铺垫,只报了个名字。
沈清商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谢孤舟。很陌生的三个字,可念出来的瞬间,心口却莫名地抽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记忆深处钻出来。
“沈清商。”他也报了自己的名字,笑了笑,眉眼温和,“青云观的,下山历练。多谢谢兄两次出手相助。”
谢孤舟没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转过身,继续往戏台的方向走。
沈清商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戏台跟前。
离得近了,那股胭脂味更浓了,戏台上的怨气,也重得几乎凝成了实质。沈清商抬眼往上看,只见戏台的红漆柱子上,用刀刻着密密麻麻的字,是戏文唱词。
他踩着台基上去,拂去上面的灰尘,看清了上面的字。
是《海晏辞》。
沈清商的瞳孔微微一缩。
《海晏辞》是无尘真人教他的,只传了祈福、渡亡两折残卷,说是上古乐仙传下来的古调,以戏文入道,可安魂,可渡亡,可醒人心。他自幼跟着师父唱,调子刻在骨子里的熟悉。
可柱子上刻的这版《海晏辞》,却被人改了。改得面目全非,每一句都和原曲的内核背道而驰,像淬了毒的刀,裹着化不开的偏执与怨毒。
原曲写“唯了前尘旧憾,再入轮回永安”,这里刻的是“唯锁前尘旧骨,千年囚魂不还”;
原曲写“唯以人间烟火,护此人间长安”,这里刻的是“尽焚人间烟火,换君一世相伴”;
原曲写“山河无恙,岁岁平安”,这里刻的是“山河皆碎,唯君长安”。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原本渡人安魂的戏文,被改成了满是怨怼与疯魔的囚心咒,怨气就从这些被篡改的刻痕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困在这戏楼里,散不出去。
沈清商的指尖抚过那些刻痕,心口莫名地发闷。
这不是寻常的篡改。
改戏文的人,太懂《海晏辞》了。懂每一句唱词的韵律,懂每一个字的道韵内核,才能精准地把渡世的慈悲,扭成独占的疯魔,把安魂的曲,改成锁魂的咒。
就在这时,戏台上的锣鼓声,忽然响了。
凭空响起的,没有锣鼓,没有乐师,就像是从空气里渗出来的一样,咚——锵——一声接着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紧接着,那缕婉转的戏腔,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就在戏台的幕布后面,近在咫尺。
“你护过的苍生皆忘了,你爱过的人间,早把你弃了……”
戏腔缠绵,却带着刺骨的怨毒,一字一句撞进沈清商的耳朵里。他颈间的玉佩又一次开始发烫,耳边炸开无数细碎的声响——喝彩声,唾骂声,兵刃相接的脆响,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模糊地在他耳边说,“我等你”。
幕布,被风猛地拉开了。
戏台正中央,站着一个穿着白戏服的人影。
他脸上画着浓重的油彩,看不清面容,戏服上沾着发黑的血迹,赤着脚站在戏台上,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台下的沈清商,嘴里还在唱着那首被篡改的《海晏辞》。
而他手里,攥着一根白绫。
就是三个月前,吊死戏班班主的那根白绫。
阴风瞬间席卷了整个戏楼,怨气像潮水一样扑过来,戏台两侧的戏服凭空飘了起来,像一个个悬空的人影,朝着沈清商的方向扑过来。
谢孤舟瞬间站到了沈清商身前,腰间的长剑,微微动了动。
剑鞘还没开,可那股凛冽的剑意,已经压得扑过来的怨气,瞬间顿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