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卧牛夜戏,旧玉初鸣   仙魄逐 ...

  •   仙魄逐云散,
      清商逐水寒。
      未剖寸心千种意,
      已分尘界万重关。
      前番痴念,都付与轮回风烟;
      旧日盟鸳,竟成了浮生幻缘。
      一刹恩深,一霎缘尽,
      一转身,便是两世人间。

      暮春的风卷着晚炊的烟火气,扑在沈清商洗得发白的道袍上。

      他背着半旧的青布包袱站在卧牛集入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颈间垂着的暖白玉佩。玉是他自记事起就贴身戴着的,常年温凉贴肤,此刻却泛着一丝极淡的热意,像有什么东西在玉里轻轻醒了。

      下山前,他那位抱着酒葫芦啃烧鸡的师父无尘真人,翘着腿在青云观山门口撂了句话:“随心历练,见路就走,遇事量力而行。因果找上门来了,哪有不去的道理?”
      前一句沈清商就当场面话了,后面一句倒是属实摸不着头脑,权当老头喝醉了吧。

      他顺着山道走了半月,一路南下,就到了这卧牛集。

      镇子不大,青石板路被岁月踩得发亮,沿街铺子大多上了门板,只剩街口茶摊还亮着盏马灯。昏黄的光裹着热茶的香气,在渐沉的暮色里勾着人,也衬得整个镇子静得反常——本该是炊烟四起的时辰,却连一声犬吠都听不见。

      沈清商走过去,在空着的条凳上坐下,声音温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润:“老板,麻烦来一碗热茶。”

      茶摊老板是个满脸褶子的老汉,见他一身道袍、眉目干净,一眼便知是云游的小道士,连忙端了热茶过来,顺嘴压低了声音:“小师父是外地来的?这时候到卧牛集,可得当心点。”

      沈清商捧着热茶,指尖的凉意散了些,抬眼问:“哦?这话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闹邪了呗。”老汉打了个寒颤,往镇东头的方向瞥了一眼,满脸忌惮,“就是镇东那座老戏楼,三个月前,一个戏班的班主吊死在戏台上了。自打那以后,夜夜都能听见里头有戏腔,锣鼓声敲得震天响。有几个胆大的后生夜里进去看,第二天就疯了,嘴里翻来覆去唱一句戏词,没几天就没了气。”

      他又补了句,语气里满是惶恐:“现在天刚擦黑,家家户户都关门闭户,没人敢往戏楼那边去。小师父要是歇脚,就在我这茶摊坐会儿,等天亮了再走,千万别往那边凑。”

      沈清商微微颔首道了谢,指尖却在茶碗边缘顿了顿。

      他自幼在青云观长大,无尘真人看着不着调,教他的望气、辨秽、安魂之术却半点不含糊。这卧牛集看着烟火气十足,镇东头的方向却缠了一缕极淡的怨气,散不开、压不住,寻常人看不见,他却一眼便知。

      更奇怪的是,自打他踏进这镇子,颈间的玉佩就一直在微微发烫,不明显,却始终没停,像在应和着什么。

      他正思忖着,喧闹的茶摊忽然静了。

      原本凑在一起唠嗑的茶客瞬间闭了嘴,纷纷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敢往茶摊角落看一眼。整个茶摊里,只剩马灯被风吹动的吱呀声,和茶水滚沸的轻响。

      沈清商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茶摊最角落的位置,坐着个男人。

      一身玄色黑袍,料子是极上乘的暗纹锦缎,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光。脸上戴半张银质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一双薄而色淡的唇。他面前的茶碗一口未动,骨节分明的指尖搭在桌沿,泛着冷白,腰间垂着一柄无饰的沉黑长剑,明明只是安静坐着,周身却像隔了一层化不开的寒霜,烟火气都绕着他走。

      而让沈清商心口猛地一抽的是,那人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隔着昏黄灯光,隔着几张条凳的距离,那道目光沉沉的,被银面具遮了大半,却像一张网,轻轻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见过千次万次,找了千年一样。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清商颈间的玉佩,猛地烫了一下。

      像沉睡了千年的东西,骤然醒了。

      沈清商下意识攥住玉佩,指尖微微收紧。他活了十八年,这玉从来都是温温的,从未像今天这样,烫得他心口都跟着发颤。

      那玄衣男人却在这时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没说话,只是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茶碗上,周身寒意更重了些,周遭茶客连头都不敢抬。

      沈清商定了定神,压下那点莫名的悸动。他走南闯北半月,见过奇人异士不少,却从未有一个人,只一个眼神,就让他生出这般近乎本能的牵引。

      他喝完碗里的热茶,付了茶钱,背上包袱起身,径直往镇东头的方向走。

      茶摊老板连忙喊他:“小师父!你别往那边去!真的闹邪!”

      沈清商回头笑了笑,眉眼弯起,干净又温和:“多谢老板提醒,我去看看,不碍事。”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沈清商脚步一顿,回头看。

      那个坐在角落的玄衣男人也起身了。他依旧没说话,提着剑,跟在他身后十来步的位置,不快不慢地走着。像是同路,又像是,专程跟着他。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天边只剩一点残红,风卷着落叶在青石板路上打旋。镇子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寂的长街上响着。

      沈清商没再回头,也没开口问。

      奇怪的是,明明身后跟着个气场凛冽、来路不明的男人,他却半点不觉得害怕,反而心口那点因玉佩发烫带来的慌乱,莫名地平了下来。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座老戏楼,出现在了路的尽头。

      老式砖木结构,飞檐翘角,朱红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两扇厚重的朱红大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明明是暮春的暖夜,戏楼门口却萦绕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怨气比在茶摊时感知到的,浓了数倍。

      就在沈清商站定的瞬间,虚掩的门缝里,忽然飘出一缕极轻的戏腔。

      是水磨调,婉转缠绵,却裹着化不开的寒意,一字一句,贴在他耳边响起。

      “寒月碎檐,灶烟成幻,一炊成烬,半盏茶寒……”

      沈清商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段调子,他从未听过,却熟悉得像是刻在骨血里。

      与此同时,颈间的玉佩像烧起来一样,烫得他指尖发麻。耳边炸开无数细碎的声响——锣鼓声,喝彩声,还有一个清越的男声,隔着千年的时光,模糊地撞进他的耳朵里。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那个玄衣男人,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依旧没说话,可那道沉沉的目光,却牢牢锁在他的背影上,带着化不开的沉郁,和千年未散的执念。

      夜风吹过,虚掩的戏楼大门,被风推开了半扇。

      里面的戏腔,越来越清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