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骨埋香》万剑穿心

14、铁罐施食，坛场安魂 两天时

　　两天时间，转瞬即至。

　　癸亥日，天阴得很，没有风，也没有雨，整个回水寨静悄悄的，连一声鸡鸣都没有。寨民们天不亮就起来了，按着沈清商的吩咐，在回水湾边的平地上，搭起了简易的炼度坛场。

　　坛场分三层，依着正一灵宝炼度科仪的规矩来，半分不含糊。

　　最上层设三宝案，供奉三清、救苦天尊、水府洞渊大帝神像，案上摆着香炉、烛台、水盂、甘露碗，还有沈清商那套青云观传了十几代的法器——刻着北斗七星的天师令牌，镌着三十六天罡讳字的枣木天蓬尺，铜头铁身的拷鬼棒，还有一面五雷号令的法铃。

　　中层设五帝案，摆着五方镇坛符；下层是寒林所，立着寒林鬼王的牌位，旁边摆着铁罐，里面盛着净水、白米，是施食用的。坛场四周，插着二十八宿旗，五方安了镇坛石，湾边的柳树上，挂着引魂幡，幡上写着《度人经》的四句偈语，风一吹，幡布轻轻晃着。

　　整个坛场庄严肃穆，寨民们看着，原本慌乱的心，竟莫名安定了几分。

　　天交辰时，沈清商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道袍，头戴九梁巾，足蹬云履，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平日里总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看着像个云游的小道士，此刻换上正经的法衣，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眉目清俊，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周身透着道门正统的庄严气，半点不见平日里的温和散漫。

　　谢孤舟站在坛场左侧，一身玄衣，手里握着那柄长剑，是这场科仪的护法。他没穿法衣，也没上前，只是静静站着，目光始终落在沈清商身上，周身散着淡淡的纯阳剑意，守住坛场的结界，不让任何东西惊扰科仪。

　　赵桁则守在坛场入口，按着沈清商的吩咐，拦着闲杂人等，不让人乱闯坛场，一脸严肃，半点不敢马虎。

　　辰时三刻，科仪正式开始。

　　沈清商走到坛前，先执了香炉，躬身三拜，朗声念起《开坛咒》：“道由心学，心假香传。香焚玉炉，心存帝前。真灵下盼，仙旆临轩。令臣关告，径达九天。”

　　声音清润朗澈，顺着水面传开，原本翻涌不止的回水湾，竟瞬间平静了下来。

　　他念完净口、净心、净身、净天地神咒，执起天蓬尺，对着坛场四方，各敲了三下。尺身碰在案上，发出沉厚的声响，带着荡秽清坛的力道。

　　寨民们跪在坛场外面，一个个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没人再敢有半分不敬。

　　接下来是步罡踏斗。

　　沈清商放下天蓬尺，捏了三清诀，足踏北斗七星罡。他脚步轻缓，却步步沉稳，从贪狼起，至破军止，一步一咒，一字一顿，脚下仿佛踩着漫天星斗，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清光。

　　“北斗七元，天之大将军。上朝金阙，下镇昆仑。扶危救难，保制劫运。急急如律令！”

　　一罡步踏完，他收诀归位，拿起正一令牌，对着西方水府方向，重重一拍案。

　　“令牌一下，万神听令！”

　　这一声落下，回水湾的水面忽然泛起一圈圈涟漪，水底的七口黑棺，齐齐震了一下。无数细碎的光点从水里浮了上来，是这些年被活祭枉死的亡魂，被引魂幡，从水底引了出来。

　　最前面的那个少年身影，身形单薄，脸色苍白，正是阿水。他被困在棺里半个月，已经看不出生前的样子，眼神空洞没有半分要伤人的意思，只是对着坛场的方向，躬身下拜。

　　寨民们吓得浑身发抖，却没人敢出声，只死死捂着嘴，看着水面上密密麻麻的光点，脸上满是愧疚和恐惧。

　　沈清商没理会身后的动静，执起甘露碗，用剑指边画边对着碗里的净水，念起：“悲哉长夜苦，热恼三途中。猛火入咽喉，常生饥渴念。一洒甘露水，清凉润喉中。二洒甘露水，五脏得开通。三洒甘露水，超升离苦空。”

　　念罢，他以柳枝沾了净水，往铁罐里、往寒林所、往回水湾里，各洒了三下。

　　净水落下的瞬间，水面上的亡魂身上的不甘和潮气，一点点散去

　　科仪一步步往下走，请圣、破狱、施食、炼度。

　　沈清商始终沉稳从容，念咒、掐诀、步罡、敲令牌，每一个步骤都分毫不差，没有半分慌乱。他念《度人上品妙经》时，声音清和，一字一句，顺着风飘满了整个回水湾，那些亡魂经过超脱因果铁链断裂如释重负平静听着经文。

　　谢孤舟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他。

　　他见过千年前，他站在戏台上，唱着《海晏辞》渡亡魂的样子。千年后，他穿着道袍，拿着正统法器，念着道经，依旧是那个心怀慈悲，却不愚善的人。

　　直到夕阳西下，科仪到了最后一步——往生。

　　沈清商拿起朱笔，在黄纸上画了往生符，无火自燃，金色的符光落在水面上。他拿起法铃，摇了三下，朗声念道：“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生。枪诛刀杀，跳水悬绳。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债主冤家，讨命儿郎。跪吾台前，八卦放光。站坎而出，超生他方。为男为女，自身承当。富贵贫贱，由汝自招。敕救等众，急急超生。敕救等众，急急超生。”

　　最后一句念罢，水面上的亡魂，对着沈清商，齐齐躬身三拜。阿水回头看了一眼寨子，又看了一眼湾边的芦苇荡，而后化作点点金光，顺着天尊遣仙官接引，亡魂随接引之光离开坛场，往生东方青华长乐世界，脱离幽冥长夜。

　　回水湾的水，彻底平静了。

　　压在寨子上空半个月的阴寒死气，瞬间散了个干净，天边的晚霞落下来，给整个寨子镀上了一层暖光。

　　寨民们对着坛场，重重磕下头去，哭声一片，这一次，没有恐惧，只剩真心的忏悔。

　　沈清商放下法器，长长舒了口气。

　　一场炼度科仪做下来，他耗了不少心神，额角全是汗，脸色也微微发白，脚步晃了一下。

　　下一刻，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谢孤舟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指尖微凉，力度却稳得很，刚好扶住他，不让他摔倒。他递过来一枚糖低声道：“歇会儿，做得很好。”

　　沈清商接过放入口中，甘甜缓缓化开，心口的虚浮瞬间压了下去。他抬头看向谢孤舟，笑了笑，眉眼弯起，干净又温和，是做完了一场功德，发自内心的舒展。

　　“谢兄护法有功。”

　　谢孤舟看着他的笑，眼底的冰彻底化了，唇角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低声应道：“应该的。”

　　夕阳落尽，夜色漫上来。

　　科仪做完了，亡魂超度了，可寨子里的事，还没结束。

　　沈清商和谢孤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笃定。

　　阿水已经往生了，湾里的阴气散了，今夜，阿禾一定会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