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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真相大白,因果归尘 亥时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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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刚过,寨老的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沈清商和谢孤舟早就在院外守着,听到动静,瞬间推门冲了进去。
院里守着的两个寨民晕在了地上,院门被人从里面撬开了。里屋,一个穿青衣的女人手里攥着一把柴刀,正抵在寨老的脖子上,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寨老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裤子湿了一片,嘴里不停喊着“饶命”“我错了”。
想必就是阿禾本人了。
听到动静,阿禾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看见沈清商和谢孤舟,柴刀攥得更紧了,往前送了半分,已经划破了寨老的皮肤,渗出血来:“道长?别过来!今天我必须杀了这个老东西!不然我弟弟死不瞑目!”
“你弟弟已经往生了。”
沈清商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没有半分要抓她的意思。
“下午的科仪,我们亲眼看着他走的。”赵桁急忙附和道。“他走的时候,没有怨气了,只遗憾没能再见你最后一面。他不想看着你为了给他报仇,变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手。”
阿禾的身子猛地一颤,手里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她声音抖得厉害,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我弟弟……他真的走了?他不恨了?不可能!你骗我!”
“他不恨了。”沈清商点头,“他恨的人,几乎被你杀光了,不是吗?”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声音放软了些:“你以为杀了仇人便是终结?道经有云:‘负说’讲因果循环,‘业报’论宿世结缚。你今日手刃仇人,看似报了亲人之仇,实则在天地间又结下新的‘冤结’。仇人的子孙、亲眷,日后必会以你为‘冤对’,寻机报复。你杀一人,便种下百人之怨;你灭一门,便惹来千世之仇。这‘冤结’如藤蔓缠绕,你越挣扎,缠得越紧——今日你为复仇而活,明日便会被新的仇恨所困,永无解脱之日。你胞弟若泉下有知,是愿见你陷入这‘冤冤相报何时了’的死循环,还是盼你跳出这‘承负’之网,得个清净?”
阿禾捂着脸,蹲在地上,终于绷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所有的真相,在这一刻,彻底摊开。
三年前,她的二叔带着人,把年仅十四岁的她卖去了山外,换了三袋粮食,那群豺狼分了。她在人贩子手里受尽了苦,九死一生逃了出来,靠着给人缝补浆洗勉强活下来,心里唯一的念想,就是弟弟阿水。
半个月前,她听说寨子大旱,想着自己回不了就不回了但是弟弟无亲无靠在那不知道得受些什么苦,偷偷回去带出来一起生活总是好的,可还是晚了一步。她亲眼看着寨民们把弟弟封在柳木棺里,沉进了回水湾。
那天夜里,她在芦苇荡里哭了一夜,恨得肝肠寸断。
她知道寨民们愚昧,最怕水神、最怕水鬼索命,便借着这一点,开始装鬼复仇。
她夜里捏着嗓子,学弟弟的声音哭,在回水湾制造拍水声,把死者的死状伪装成水鬼索命的样子,一个个杀掉当年投票选阿水活祭的人。她太懂这个寨子了,懂他们的恐惧,懂他们的愚昧,懂他们宁愿相信是水鬼索命,也不会怀疑是人为复仇。
半个月,她杀了五个人,只剩最后一个寨老。
若不是沈清商他们来得早,今夜,寨老也会死在她的柴刀下。
“我不后悔。”阿禾抬起头,满脸是泪,却笑得凄厉,“他们该死!三年前卖了我,要不是天收了那些卖了我的畜生……现在又杀了我弟弟!他们全都是凶手!我就算是死,也要拉着他们垫背!”
“你杀了他们,然后呢?。”谢孤舟看着她淡淡道。亡人无法再生,
你能为他做的只有活着。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牌,还有一小袋碎银子,放在地上,推到她面前:“往东走,去江州,那里有我的旧友,开了间布庄,你拿着这个去找他,他会给你找个安身的地方。现在就走,别回头。好好活着,才是你弟弟最想看见的。”
阿禾看着地上的玉和银子,愣住了。
她以为,这个看破了她所有伎俩的道长,会把她绑起来,交给寨民,交给官府,却没想到,他会给她指一条生路。
“你……你们为什么不抓我?”她声音抖得厉害。
“冤有头,债有主。他们造了恶因,自然要食恶果。”沈清商别开脸,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但你的仇,到这里就够了。再杀下去,就不是报仇,是造孽了。”
阿禾看着他,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沈清商和谢孤舟,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地上,渗出血来。她捡起地上的玉和银子,起身跑出了院子,消失在了夜色里。
地上瘫着的寨老,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沈清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活祭生人,逆天悖理,就算阿禾不杀你,天道也不会饶了你。活祭的规矩,从此废了。再敢有下次,不用鬼来索命,我亲自来封了你们这寨子。”
寨老浑身一抖,连连点头,嘴里不停说着“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天亮的时候,通往山外的雾,彻底散了。
阿禾已经走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寨老疯了,见了人就喊“我错了”“饶命”,再也撑不起寨子的事。剩下的寨民们,拆了湾边的柳木桩,填了活祭用的祭台,对着回水湾立了碑,发誓再也不搞活祭的勾当。
回水寨的事,就这么落了幕。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造了恶因的人,食了恶果;报了血仇的人,得了一条生路;枉死的亡魂,得了超度往生;愚昧的寨子,也付出了该付的代价。
沈清商三人收拾好行囊,离开了回水寨。
赵桁牵着灰驴,走在最前面,一路絮絮叨叨:“你说这叫什么事,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搞什么活祭,最后家破人亡,真是活该。也就是谢小兄弟和道长心善,还给阿禾指了条活路,换了旁人,直接就送官了。”
沈清商走在中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颈间的玉佩。回水湾一场科仪,他像是悟到了什么,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快要从记忆里钻出来了。无尘真人下山前说的那句“因果找上门来了,哪有不去的道理”,此刻竟无比清晰。
谢孤舟走在他身侧,半步距离,不多不少。他看着沈清商垂着的眼睫,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却没开口打扰,只默默替他拨开路边横生的枝桠。
山路蜿蜒,越往南走,草木越盛,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
沈清商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谢孤舟,认真问道:“谢兄,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在卧牛集初见之前,就认识。”
谢孤舟的脚步也顿住了。
他看着沈清商的眼睛,沉默了许久,银面具遮住了他大半的神情,只露着的下颌线微微绷紧。他张了张嘴,像是要把藏了几辈子的话,全说出来。
可就在他要开口的瞬间,远处的山林里掠过几声鸟鸣,打断了谢孤舟。
我就随便问问,沈清秋莞尔一笑。
有些事不可说,不能说,该来的逃不掉,该有的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