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连丧数命,泥迹寻踪 接下来 ...
-
接下来的三天,寨子又接连死了两个人。
一个是寨里的账房,淹死在自家的洗脸盆里,脸埋在半盆水里,活活憋死了,手里依旧攥着一把回水湾的黑泥;另一个是寨里的屠户,摔死在湾边的石阶上,额头磕得稀烂,脖子上缠着一圈柳木枝,和第一个死者的死状一模一样。
四个死者,全是寨里的主事,死状都和“水”、“柳木”、“湾泥”绑在一起,天衣无缝地对应着“水鬼索命”的说法。
整个寨子彻底垮了。
白天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炊烟都不敢升,夜里更是连灯都不敢点,一到亥时,整个寨子死一般的静,只剩回水湾的水声,和偶尔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少年哭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剩下的两个主事,一个是领头的寨老,另一个是给水子批八字的算命先生,两人躲在寨老的院子里,院墙堆了半人高的碎石,门口日夜有人守着,半步不敢出来。
寨民们天天堵在木屋门口,跪着哭着求沈清商做法捉鬼,把阿水的怨魂打散,保住全寨人的命。赵桁守在门口拦着,急得满嘴燎泡,沈清商却始终没松口,只天天往回水湾、祠堂、死者的屋里跑,一趟趟地探查。
他心里的拼图,正在一块块凑齐。
这天下午,赵桁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把门闩插上,凑到沈清商身边,压低声音道:“道长,我按你说的,跟寨里的老妇们唠了一下午,终于把事问清楚了!”
他灌了口水,急着道:“死的这四个人,加上躲起来的寨老和算命先生,一共六个人,当时就是他们全票选了阿水做‘水子’活祭!”
沈清商抬眼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
“这寨子半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寨老说回水湾的水神发怒了,要选个八字纯阴的少年‘水子’,活祭沉水才能换雨。”赵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半个月前,他们选了寨里无父无母的少年阿水,封在柳木棺里,沉进了回水湾。阿水沉水的第二天,寨子里就开始闹鬼了。”
“还有最关键的!”他往前凑了凑,“阿水有个姐姐叫阿禾,三年前被叔伯卖去山外换粮食了,寨里人都说她三年前就死在了山外,可有人半个月前,在山外的镇上见过阿禾!就在阿水被沉水的前三天!”
沈清商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眼底的光骤然亮了。
缺的那块拼图,终于补上了。
三年前被卖的姐姐,半个月前回来了,弟弟被活祭沉水,死的全是当年投票的主事,湾边的女人脚印,泥里的胭脂香,捏着嗓子装出来的少年哭声……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成了一条线。
谢孤舟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眼底的神色,就知道他想通了。他没多问,只伸手把桌上快凉的茶水往他面前推了推,低声道:“接下来怎么做?”
沈清商没说话,只是看向窗外。
他想通了,却不能说。
一来,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寨民们被恐惧冲昏了头,只会信“水鬼索命”,不会信一个外乡人的话,说不好还会激起民愤;二来,阿禾杀的,全是害死她弟弟的凶手,因果循环,债有主冤有头,他若是现在戳破,有怕鬼的哪有怕人的?搜寻起来阿禾必死无疑,这些造了孽的人,反倒能落得安稳。
更重要的是,水底还有六口旧棺,全是这些年被活祭的少年。就算人不是鬼害的,也迟早是个祸患。再拖下去,水底的怨魂真的会被激出来,到时候伤及无辜,就晚了。
“先不戳破。”沈清商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还有两天就是癸亥日,水府炼度的吉日。我开坛做一场铁罐施食炼度科仪,超度水底所有枉死的亡魂,再说别的。”
谢孤舟点了点头,没有半分异议,只道:“我给你护法。需要什么,我去办。”
赵桁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道长,你的意思是……这闹鬼的事,全是阿禾装的?她回来给她弟弟报仇?”
沈清商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淡淡道:“是与不是,科仪做完,自然就见分晓了。”
他心里清楚,科仪做完,阿水的亡魂超度了,湾里的阴气散了,这“水鬼”,也就藏不住了。
可就在当天夜里,又出事了。
第五个死者,是那个算命先生。
他没躲在寨老的院子里,半夜偷偷翻院墙想跑,结果死在了寨子口的老柳树下,被人用柳木枝刺穿了喉咙,眼睛瞪得滚圆,手里攥着块碎布沾满了黑泥,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身子都凉透了。
这一次,凶手没再伪装成水鬼索命的样子,像是急了,直接下了死手。
寨民们彻底疯了。
天一亮,就有人扛着锄头、镰刀,嚷嚷着要去回水湾,把阿水的棺木捞上来,烧了尸骨,彻底绝了这水鬼。上百号人聚在一起,浩浩荡荡地往湾边去,拦都拦不住。
沈清商赶到的时候,已经有人拿着绳子,要往水里跳,去捞棺木。
“住手!”
沈清商喝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力,让闹哄哄的人群瞬间静了下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湾边,目光扫过人群,一字一句道:“你们活祭了他,现在还要烧他的尸骨,就不怕他的怨气更重,缠得你们全寨鸡犬不宁吗?”
“那怎么办?就看着他把我们全杀了?”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两天后,癸亥日,我开坛做法,做一场水府炼度科仪。”沈清商的声音稳稳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我会超度阿水和所有枉死的亡魂,让他们往生,断了这怨气。科仪成了,这事就了了;科仪成不了,你们再烧棺不迟。”
人群安静了许久,最终有人带头应了下来。他们早就被吓破了胆,如今有个道长愿意出头,自然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应着,个别有些还有想法的也不好发作散了回去。
湾边又恢复了安静。
赵桁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真让他们把棺捞上来烧了,那才是真的捅了马蜂窝了!”
沈清商没应声,只看向水底。
谢孤舟站在他身侧,低声道:“阿禾还在寨子里。她急了,接下来一定会对寨老下手。”
“我知道。”沈清商点了点头,“科仪在两天后,这两天,我们盯着。不能再死人了。”
他可以不戳破阿禾的复仇,却不能看着她再杀下去。冤有头债有主,可杀红了眼,只会毁了她自己。
雨又下了起来,打在回水湾的水面上,泛起密密麻麻的涟漪。
水底的柳木棺,轻轻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