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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回水寒棺,夜啼索命 老者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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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把他们扔在了寨口最偏的一间空木屋,就拄着拐杖走了,没再露过面。
屋子破得很,四面漏风,木门闩上了还在晃,唯一一张木桌缺了条腿,用石头垫着。赵桁把灰点儿拴在屋角,摸着驴脖子顺了半天毛,才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长,这地方绝对有问题!那妇人说水鬼索命,还有那老东西说的三句话,听得我后脊梁骨都发凉!咱要不趁雾小点,赶紧冲出去?”
“冲不出去。”沈清商正撩着窗纸往外看,头也没回,“方才我看过了,这雾是环山的迷魂障,除了进寨子,往哪边走都是悬崖,硬闯只会摔下去。”
雨还没停,回水湾就在寨子最下头,隔着雨雾,能看见湾边的滩涂上插着几十根柳木桩,每根木桩上都缠着粗麻绳,麻绳的另一头沉在黑沉沉的水底,像拴着什么东西。滩涂上撒满了纸钱,被雨泡得发胀,贴在泥地上,像一片片溃烂的皮肤。
整个回水湾,连条鱼都看不见,水面静得诡异,雨珠砸上去,都泛不起几圈涟漪。
“水底有东西。”
谢孤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他不知何时也走到了窗边,和沈清商隔着一拳的距离,呼吸扫过沈清商的耳尖,带来一阵微凉的痒。沈清商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就听他继续道:“不止一件,沉得很深,怨气被什么东西封着,散不出来。”
沈清商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自幼在青云观长大,望气辨秽是入门的本事,可隔着水、隔着雨雾,他只能察觉到水底滞涩的死气,却看不出东西的数量。谢孤舟只扫了一眼,就看得明明白白,这人的本事,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后半夜,雨下得更凶了。
赵桁累了一天,沾着炕就睡死了,鼾声震天。沈清商却毫无睡意,指尖反复摩挲着袖里的符纸,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那妇人惨白的脸,和那句“水鬼索命了”。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雨声,是极轻的、规律的拍水声。一下,又一下,贴着墙根过来,像有人赤着脚,踩着水,一步一步走到了窗户外。
紧接着,是少年的哭声,细细的,软软的,裹在雨里飘进来:“我好冷啊……姐姐……我好冷……”
沈清商瞬间坐直了身子,指尖瞬间夹了张符。
身侧的谢孤舟已经无声地站到了门边,手按在剑柄上,回头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应声。这哭声绕着木屋转了三圈,忽远忽近,最后渐渐朝着寨子深处飘去,消失在了雨里。
天刚蒙蒙亮,寨子里就炸了锅。
死人了。
死者是寨里的二管事,死在自家的水缸里。整个人头朝下泡在水里,脖子上缠着一圈浸了水的柳木枝,勒得深可见骨,眼睛瞪得滚圆,脸上是极致的恐惧。他的右手死死攥着,掰开一看,里面是一把从回水湾带上来的黑泥,还有半张泡烂的纸钱。
“水鬼!是阿水的鬼魂回来索命了!”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瞬间炸开了锅。寨民们呼啦啦跪倒了一片,对着回水湾的方向不停磕头,额头磕在泥水里,渗出血来也不管,嘴里翻来覆去念着“水神息怒”“阿水饶命”,没人敢靠近那间屋子半步,像里面藏着吃人的恶鬼。
沈清商挤在人群里,眉头紧紧蹙着。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死者的脖子——柳木枝的勒痕深浅不一,结扣是活扣,朝着身前打的,绝不是鬼魂能勒出来的样子。更奇怪的是,死者的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挣扎的划痕,水缸周围也没有溅出来的水渍,倒像是被人先迷晕了,再放进水缸里的。
“道长,您快给看看!”一个老妇扑过来,跪在沈清商面前哭嚎,“这鬼东西缠上我们寨子了!再这么下去,我们全寨都要没命了!”
沈清商扶起她,没应声,只抬步往回水湾走。谢孤舟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侧,替他挡开围上来的寨民,赵桁也连忙跟了上去。
湾边的泥地里,留着几行浅浅的脚印。
不是男人的脚印,很小,鞋印是尖头的,像是女人裹过脚的样式,踩在泥里,一路从寨子深处过来,又绕着柳木桩走了一圈,最后消失在了芦苇荡里。雨下了一夜,脚印却没被冲干净,显然是后半夜才留下的。
沈清商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脚印边缘的泥,又抬头看向水底沉棺的位置。
“谢兄,你说水底的怨气被封着,是怎么回事?”他低声问。
“棺木是柳木做的,棺钉用的是桃钉,封了魂。”谢孤舟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水面上,“一共七口,最中间那口最新,怨气最重,却被封得最死,根本出不来。”
沈清商的指尖微微一顿。
魂都被封在棺里,怎么出来索命?
可他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对着围过来的寨民淡淡道:“先把人收敛了吧。这几日别靠近水边,夜里锁好门窗,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应声。”
寨民们连连点头,又哭着求他做法捉鬼,沈清商只说时机未到,便带着谢孤舟和赵桁回了木屋。
关上门,赵桁才急着问:“道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是水鬼索命?可你刚才那表情,看着不像啊。”
沈清商没直接回答,只倒了碗清水,把刚才从泥地里沾的黑泥放进碗里。泥沉到碗底,水面上却浮起了一层极淡的、带着香气的油花。
“这不是水鬼。”他抬眼看向两人,指尖轻轻敲了敲碗沿,“这泥里有胭脂水粉的油,是山外城里才有的香粉,不是寨里妇人用的草汁。还有那脚印,是女人的。”
赵桁眼睛都瞪圆了:“你的意思是……有人装鬼?”
沈清商没点头,也没摇头,只看向窗外沉沉的回水湾。
棺里的魂出不来,湾边有女人的脚印,死者身上有人为的痕迹,还有那声“姐姐”……
一个模糊的影子,在他心里晃了一下,却又抓不住。
他还缺一块最关键的拼图。
入夜后,寨子彻底静了。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灯都不敢点,整个寨子黑沉沉的,只有祠堂里留着一盏昏黄的油灯,风一吹,光影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个张牙舞爪的鬼。
沈清商没睡,和谢孤舟坐在窗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子时刚过,那阵少年的哭声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不是在湾边,是在寨老的院外。依旧是细细软软的哭腔,喊着“我好冷”,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一声短促的、被掐断的惨叫。
沈清商和谢孤舟对视一眼,瞬间起身冲了出去。
寨老的院门大开着,第二个死者,出现在眼前。
是寨老的亲侄子,吊死在了院门口的歪脖子柳树上,脚下摆着一双半旧的布鞋,鞋上沾着回水湾的黑泥,舌头吐得老长,眼睛瞪得像要裂开。
而院墙上,留着一道新鲜的攀爬痕迹,泥印和白天湾边看到的女人脚印,一模一样。
寨民们举着火把涌过来,看到这一幕,瞬间疯了。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混在一起,整个寨子乱成了一锅粥。
沈清商站在人群外,看着那道攀爬痕迹,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心里那个模糊的影子,越来越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