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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川雾归人   雨是猝 ...

  •   雨是猝不及防砸下来的。

      前一刻还晴得好好的天,转眼就被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吞了个干净,牛毛似的雨丝裹着山涧的寒气,劈头盖脸往人领子里钻。沈清商下意识拢了拢洗得发白的道袍,指尖刚触到颈间温凉的玉佩,就被身侧一道黑影罩住了大半的风雨。

      谢孤舟往他身侧挪了半步,宽幅的玄色黑袍像顶撑开的伞,恰好把他严严实实护在了里侧。雨珠打在银面具的边缘,顺着冷白的下颌线滑下来,他却像没察觉似的,只垂眸看了眼沈清商沾了湿的发梢,低声道:“我走前面。”

      声音还是一贯的冷,却没半分不容置喙的强势,反倒像在问他的意思。

      沈清商耳尖莫名一热,别开脸应了声,指尖却无意识捻紧了袖里的符纸。

      这半个月同行,这人总这样。话少得很,可偏生什么都替他想到了——泥泞的路他先踩过试了虚实,递过来的水囊永远是晒得暖些的那只,就连日头毒的时候,他也会默不作声走到向阳的那侧,用自己的影子替他挡去大半日光。

      像块捂不热的寒冰,可偏偏只对着他,化了点藏都藏不住的暖意。

      “我说二位,咱先别顾着挡雨了!”前头牵着驴的赵桁苦着脸喊,手里的缰绳被那头叫灰点儿的灰驴拽得笔直,“路没了!这鬼雾邪门得很,我跑这条线十来回了,闭着眼都能走,今儿愣是连个路影子都摸不着!”

      沈清商抬眼望去。

      果然,四下里白茫茫一片,几步开外就看不清东西,原本该在脚下的土路没了踪影,只剩没踝的湿泥和荒草,风卷着雨丝呜呜地响,像有人贴在耳边哭,听得人头皮发麻。他凝神存思,指尖按在眉心扫了一圈,却没察觉到半分阴邪引煞的气息——这雾不是邪术催出来的,是深山里天然的迷魂障。

      “别慌。”他收了势,声音依旧稳,“顺着地势往下走,山坳里多半有人家,先找地方避雨。”

      谢孤舟已经提着剑往前走了。

      他脚步极轻,踩在湿滑的泥地里也没半点声响,每一步落下,都用剑鞘拨开横生的枝桠,替身后的人趟出一条能落脚的路。沈清商看着他黑袍的背影,心口那点莫名的熟悉感又涌了上来,像在哪里见过,见过千次万次,他也是这样,永远走在前面,替他挡开所有风雨。

      颈间的玉佩忽然轻轻烫了一下。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雨雾里忽然透出点黑瓦屋檐的轮廓。

      “有人家!”赵桁眼睛都亮了,拽着死活不肯挪步的灰点儿就往前凑,“太好了!咱过去借个屋檐躲躲,等雾散了再走!”

      三人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单户人家,是个依着回水湾建的寨子。原木搭的矮屋挤在山坳里,屋檐压得极低,像一只只伏在雨里的兽,安静得诡异。寨口立着几棵老柳树,枝条被雨打湿垂在地上,风一吹,就像无数只惨白的手在地上抓挠。

      整个寨子,别说人声,连声狗吠都没有。

      沈清商的脚步顿住了。

      他指尖按在玉佩上,玉体依旧温凉,没有半分厉煞的异动,可这寨子里却裹着一层说不出的滞涩感,像一潭泡了腐物的死水,连风到了这里,都绕着走。

      “不对劲。”谢孤舟站在他身侧,指尖按上了剑柄,声音压得极低,“里面的人,都憋着气。”

      话音刚落,身侧最近的一扇木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只惨白的手猛地伸出来,快得像道鬼影,一把抓住了赵桁的袖子!

      赵桁吓得嗷一嗓子,差点蹦起来,沈清商指尖的符纸瞬间亮起,却见那手的主人是个年轻妇人,一张脸白得像纸,眼底通红全是泪,嘴唇哆嗦着,用气音疯了似的重复:“快走!快逃!别往水边去!水鬼索命了!”

      她话没说完,门后又伸出来一只枯瘦的手,狠狠攥住她的后领,像拖个麻袋似的,把人硬生生拽了回去。木门“砰”的一声巨响,重重关上,门闩落得干脆利落,像刚才那一幕,只是三人被雨雾迷了眼的错觉。

      四下里又恢复了死寂,只剩哗哗的雨声。

      赵桁脸都白了,摸着自己的胳膊,声音都在抖:“道、道长……这寨子……闹鬼啊?”

      沈清商缓缓收了符纸,眉头蹙着,没应声。

      方才那妇人眼里的恐惧不是装的,可那恐惧里,还藏着点别的东西——不是对厉鬼的惊惶,是对活人的忌惮,像有什么事,烂在了肚子里,半个字都不敢往外说。

      可就在这时,身后的回水湾里,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什么极重的东西,从水底狠狠撞了一下岸。

      紧接着,寨子深处忽然炸开一阵整齐的念诵声,沙哑低沉,是念给亡魂的安魂调,可只响了半句,就骤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到极致的慌乱,像被捅了窝的鼠群,连大气都不敢喘。

      更要命的是,原本还能勉强看清轮廓的退路,此刻被骤然翻涌的白雾彻底吞了。往前是不知藏着什么秘密的寨子,往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魂障,脚下的泥地越来越软,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正拽着他们的脚踝往下沉。

      灰点儿彻底炸了毛,前蹄刨着泥地,说什么都不肯再走,鼻子里喷着白气,死死往后缩。

      就在三人进退两难的关头,寨子的大门,忽然开了。

      一个拄着柳木拐杖的老者,佝偻着背站在门内,浑浊的眼睛隔着雨雾,死死盯着沈清商。他看了许久,才沙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被水泡烂了的木头:“雨太大,路没了。进来躲躲吧。”

      沈清商看着他,又看了眼身后彻底封死的白雾,指尖轻轻碰了碰发烫的玉佩。

      老者已经转身往里走了,没回头,只留下三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三道符咒,钉在了雨里:

      “进了寨,别往水边去。”
      “夜里听见什么,都别开门,别应声。”
      “尤其是,水里递过来的东西,千万别接。”

      雨雾更浓了,回水湾的水声,忽然近了。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水湾的浅滩,一步一步,朝着寨子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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