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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初次酒会 “很合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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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合适。”
顾承泽的声音不高,平淡得像在评价天气,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林浅夏早已波澜万丈的心湖,又激起一圈微弱的、带着异样温度的涟漪。合适?是指裙子,还是指……她?
她不敢深想,慌乱地低下头,避开他刚刚那几秒不同寻常的注视,弯腰坐进车里。裙摆有些长,她小心翼翼地收拢,坐姿拘谨。车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空气和光线,车厢内弥漫着顾承泽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雪松香,此刻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高级定制西装的织物气息。
陈助理回到驾驶座,车子平稳滑出。林浅夏正襟危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她能感觉到顾承泽就坐在身旁,距离不远不近,存在感却无比强烈。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侧脸在明明灭灭的路灯下,显得有些疏离。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林浅夏紧张得手心冒汗,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苏清婉教的那些简单礼仪——怎么站,怎么微笑,怎么应对基本的寒暄,如果有人敬酒该怎么回应(苏清婉说,最好全程只喝果汁或水,抿一小口即可)……可理论知识在真正面对未知场合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车子驶入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最终停在一栋高耸入云、灯火通明的五星级酒店门前。门童训练有素地上前拉开车门。顾承泽先下了车,拄着手杖站稳,然后,很自然地转过身,朝车内伸出手。
林浅夏看着那只骨节分明、掌心朝上的手,心跳又漏了一拍。这是……要她挽着他?
她犹豫了一瞬,想起苏清婉的叮嘱——“这种场合,他伸手,你就得挽着,这是基本的。”她吸了口气,将微凉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温热干燥,稳稳地握住她的手,力道适中,带着她下了车。然后,他手臂微曲,示意她挽住。
林浅夏僵硬地、小心翼翼地,将手穿进他的臂弯,指尖触碰到他西装外套下坚实的手臂肌肉。这个姿势让她不得不靠近他,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好闻又让人心慌的气息。
“别紧张。”顾承泽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然后便带着她,步伐沉稳地朝酒店恢弘的旋转门走去。
酒店大堂金碧辉煌,巨型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穿过大堂,乘坐专用电梯直达顶楼的宴会厅。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阵悠扬的现场弦乐和隐约的谈笑声便扑面而来。
宴会厅比林浅夏想象的还要奢华宽敞。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宛如星河倒悬。厅内衣香鬓影,男士们西装革履,举止得体,女士们裙裾翩跹,珠光宝气,空气中浮动着高级香水、醇香美酒和清新花艺的馥郁气息。每个人都面带得体的微笑,低声交谈,构成一幅流动的、属于另一个遥远世界的浮世绘。
顾承泽带着她走进来的瞬间,原本分散在各处的、或明或暗的目光,便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齐刷刷地汇聚了过来。
惊讶,好奇,审视,探究,羡慕,玩味……种种复杂的情绪,隐藏在一张张礼貌微笑的面具之下。林浅夏感觉自己像一只突然被扔进天鹅湖的丑小鸭,无所遁形。她下意识地挽紧了顾承泽的手臂,仿佛那是汪洋中唯一的浮木。
顾承泽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绷,手臂微微收紧,给予她无声的支撑。他神色如常,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带着她,从容地步入宴会厅深处。
很快,便有人迎了上来。
“顾少!好久不见!”一个端着香槟、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笑容满面地打招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顾承泽身侧的林浅夏,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这位是……?”
顾承泽脚步未停,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个竖起耳朵的人听清:
“我未婚妻,林浅夏。”
未婚妻。
这三个字,被他用如此平淡自然的语气说出来,像在介绍今天的天气。可落在周围人的耳朵里,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中年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愕。附近几位正在交谈的女士也停止了话头,诧异地望过来,目光在林浅夏身上上下逡巡,仿佛在评估一件突然出现的、令人费解的艺术品。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热烈的暗流涌动。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未婚妻?顾少什么时候订婚了?”
“没听说啊!哪家的千金?”
“林浅夏?这名字没听过……”
“看着有点面生,不是我们圈子的吧?”
“顾家老爷子能同意?门不当户不对的……”
那些议论声很低,却像细密的针,不断扎在林浅夏的耳膜和心上。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身上扫射,评估她的衣着、样貌、气质,试图找出她“配得上”顾承泽的理由,或者,找出她“不配”的破绽。
巨大的压力和自卑感几乎要将她压垮。她脸色发白,挽着顾承泽的手臂微微颤抖,指尖冰凉。
顾承泽却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继续与那位中年男人寒暄了几句生意场上的事,语气平淡,应对得体,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介绍只是随口一提。
又陆续有几个人过来打招呼,顾承泽一一应对,每次都不忘简洁地介绍一句“我未婚妻,林浅夏”。他的态度越是自然大方,就越是衬得周围人的惊讶和探究显得小家子气。
林浅夏努力维持着苏清婉教的“标准微笑”,对每个投来目光的人微微颔首,却不敢多说话,生怕一开口就露怯。她像一尊漂亮而僵硬的瓷娃娃,被顾承泽带着,在光怪陆离的名利场中被动穿行。
就在这时,一段压得极低、却因为距离较近而飘入她耳中的对话,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诶,你们听说了吗?顾少半年前那场车祸,好像伤到了脑子,落下了病根。”一个穿着宝蓝色曳地礼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小声对同伴说,手里晃动着香槟杯。
“什么病根?”同伴好奇。
“脸盲症啊!听说挺严重的,分不清人。”女人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的意味,“所以啊,他带谁来,介绍是谁,可能他自己都未必真的‘认得’吧?反正长得差不多?”
“真的假的?那他怎么认得这位‘未婚妻’?”同伴瞥了林浅夏一眼,目光充满怀疑。
“谁知道呢?也许……是家里安排的?或者,这位有什么‘特别’之处,让他能记住?”女人轻笑,意有所指。
脸盲症……
分不清人……
他自己都未必真的“认得”……
这些话,像淬了冰的毒针,狠狠扎进林浅夏的耳朵里。尽管顾承泽早已向她坦白,尽管她手里还拿着那份诊断报告,可当这个秘密以如此轻佻、充满恶意揣测的方式,从旁人口中说出来时,带来的冲击和寒意,依旧让她猝不及防,如坠冰窟。
原来,在这个圈子里,顾承泽的脸盲症并非绝对的秘密,至少是某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猜测。他们用猎奇、同情甚至嘲讽的语气谈论他的缺陷,并理所当然地认为,他选择的伴侣,也必然与这个缺陷有关——要么是无奈之下的将就,要么是别有用心的安排。
那她呢?在这些人眼里,她是什么?一个因为他“认不清”而侥幸上位的替代品?一个用来应付家族、遮掩缺陷的挡箭牌?
强烈的羞辱感和一种更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刺痛,瞬间席卷了她。她脸色更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一直看似专注于应酬、实则分神留意着她的顾承泽,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他停下与面前某位老总的交谈,微微侧身,低声问:“不舒服?”
林浅夏仓皇摇头,声音细弱蚊蚋:“没、没有。”
顾承泽深邃的目光在她苍白失神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淡淡扫过不远处那两个还在窃窃私语的女人。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那两个女人瞬间噤声,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失陪一下。”顾承泽对面前的老总略一颔首,然后不由分说,带着林浅夏,转身朝宴会厅一侧相对安静的露台走去。
露台很大,夜风微凉,吹散了厅内的燥热和浊气。远处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铺展,璀璨却冰冷。这里远离了中心的喧嚣,只有零星几个出来透气的人,也都识趣地避开了他们。
顾承泽松开林浅夏的手,让她靠在大理石栏杆上。他自己也倚着栏杆,目光落在远处的夜景上,并没有立刻看她。
沉默在微凉的夜风中蔓延。林浅夏低着头,看着自己紧紧交握、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的双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住。
“听到了?”顾承泽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低沉。
林浅夏浑身一颤,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脸盲症分程度。”顾承泽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医学常识,“有全脸盲,有重度,有轻度。我属于重度,但不是完全分不清。熟悉的人,相处时间长的人,特征明显的人……我能记住一些感觉,一些轮廓,一些习惯性的小动作。”
他顿了顿,微微转过头,目光似乎落在了林浅夏低垂的侧脸上。
“比如,有人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下唇。”
林浅夏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松开了被自己咬得发白的嘴唇。
“比如,有人走路时,右脚的步子会比左脚稍微轻一点点,大概是因为以前扭伤过,还没好利索。”
林浅夏攥紧了手指,她的脚踝,确实还隐约作痛。
“再比如,”顾承泽的声音更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专注的质感,“有人身上,有一种很淡的、像是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柠檬洗手液的气息。”
林浅夏倏地抬起头,撞进顾承泽的目光里。
他正看着她。不是平时那种空旷的、快速掠过的视线,而是一种极其认真、极其专注的“凝视”。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她脸上精致的妆容,穿透了她身上不属于她的华服,直接落在了那个最本真、最忐忑、也最无处躲藏的“林浅夏”身上。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出她惊愕、茫然、又带着一丝脆弱期冀的脸。
然后,顾承泽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你,林浅夏。”
“我记得住。”
话音未落,一个温和、优雅、带着恰到好处亲和力的女声,从露台入口处传来,打破了这份寂静:
“承泽?原来你在这里躲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