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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心理医生沈牧之 “你,林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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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林浅夏。”
“我记得住。”
顾承泽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穿透微凉的夜风,一字一句,清晰地撞进林浅夏的耳膜,也重重地撞在她那颗因为旁人的议论和自身的惶惑而冰冷瑟缩的心脏上。
我记得住。
不是“我分得清”,不是“我能看见”,而是——“我记得住”。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他的世界里,在那片因为脸盲症而模糊混沌的“面容之海”中,她林浅夏,凭借那些细微的、独特的、不属于外貌的特征——咬唇的小动作,走路的步态,身上阳光混合柠檬的气息——被他的感知系统单独捕捉、标记、并存储了下来。
她对他而言,不再是模糊背景中的一个剪影,而是有了具体“坐标”的存在。
这个认知,比任何华丽的告白都更让林浅夏心悸。因为它如此具体,如此真实,扎根于他们之间那些琐碎平凡的互动细节之中,而非虚幻的外貌或家世。它无声地反驳了露台外那些恶意的揣测——他不是“认不清”才选择她,他是“记得住”才选择她。
滚烫的液体再次不受控制地冲上眼眶,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或羞辱,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感动、和某种隐秘酸涩的复杂情绪。她怔怔地望着顾承泽,望着他那双在夜色和远处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此刻正清晰映出她模样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夜风吹过,扬起她肩上的薄纱披肩和散落的发丝,也带来一阵更深沉的凉意。顾承泽说完那句话后,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待她消化这个信息,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在“看”她——用他那种独特的方式。
就在这寂静无声、某种微妙情愫暗自滋生的时刻,一个温和、优雅、带着恰到好处亲和力的女声,从露台入口处传来,打破了这份静谧:
“承泽?原来你在这里躲清静。”
林浅夏闻声,像受惊的小动物般,猛地从与顾承泽的对视中抽离,仓皇地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只见一个穿着墨绿色丝绒改良旗袍的女人,正步履从容地朝他们走来。旗袍剪裁极佳,完美勾勒出她窈窕有致的身段,领口和袖口镶着精致的同色蕾丝,典雅而不失柔美。她看起来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姣好,皮肤白皙,五官是那种毫无攻击性的、带着书卷气的清秀,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低低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清澈温和,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宁静力量,仿佛能抚平一切焦躁。
她脸上带着浅浅的、得体的微笑,目光先是落在顾承泽身上,带着一种熟稔的、长辈般的温和关切,然后,才缓缓转向林浅夏。
那目光,平静,温和,带着礼貌的打量,并不让人感到冒犯,但林浅夏却莫名地感到一阵紧张,仿佛自己被置于某种无形的透镜之下,无所遁形。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披肩的边缘。
顾承泽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虽然这僵硬极其细微,且转瞬即逝,但站在他身侧的林浅夏,还是敏感地捕捉到了。他周身那股刚刚因为与她独处而略微柔和下来的气息,似乎也重新收敛,恢复了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
“沈医生。”顾承泽转过身,面对来人,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您也来了。”
沈医生?林浅夏心里一动。难道是……
旗袍女人——沈医生走到他们面前,停下脚步。她似乎并不在意顾承泽语气里的疏离,依旧微笑着,目光再次落在林浅夏身上,这一次,带着更明显的好奇和探究。
“这位是……?”她看向顾承泽,语气温和地询问。
顾承泽顿了顿,手臂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是想将林浅夏更自然地介绍出去。他开口,声音平稳:“我未婚妻,林浅夏。”
又是“未婚妻”这个介绍。但林浅夏此刻注意到,顾承泽在说出这三个字时,语气比刚才在宴会厅里向其他人介绍时,似乎少了那份刻意营造的“自然”,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凝滞?或者说,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沈医生脸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些,但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她看着林浅夏,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流连,从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到她挺翘的鼻梁,再到她因为涂了豆沙色口红而显得柔润的嘴唇……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专业的、评估般的专注,让林浅夏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然后,沈医生轻轻“啊”了一声,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那双清澈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笑意真正漾开,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亲切的恍悟。
“原来是你。”沈医生看着林浅夏,声音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月亮小饼干’。”
“月亮小饼干”!
这个昵称从沈医生口中吐出的瞬间,林浅夏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瞳孔骤缩,脸色瞬间煞白,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气质优雅、笑容温和的女人。
她……她怎么知道?!这个只有她和顾承泽在网络上使用的、充满欺骗和愧疚起源的昵称,这个她视为最大秘密和罪证的称呼,怎么会从第三个人、尤其是眼前这个明显与顾承泽关系匪浅、气质出众的女人口中,如此自然、甚至带着一丝亲切调侃地说出来?!
巨大的震惊和恐慌让林浅夏几乎无法呼吸,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看着沈医生,又慌乱地瞥向身旁的顾承泽,眼神里充满了无措的质询和求救。
顾承泽的脸色,在沈医生说出那个昵称的刹那,几不可察地沉了沉。虽然很快恢复平静,但林浅夏还是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的不悦。他上前半步,以一种近乎保护的姿态,将林浅夏微微挡在身后,语气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打断意味:
“沈医生。”
他只说了三个字,但其中的警告和疏离,已清晰可辨。
沈医生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反应。她收回打量林浅夏的目光,重新看向顾承泽,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得体,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的了然,和一丝林浅夏看不懂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抱歉,是我多嘴了。”沈医生从善如流地道歉,语气轻柔,听不出丝毫被冒犯的不悦,“只是听承泽提过几次,他有一位很有趣的‘网友’,叫‘月亮小饼干’,让他……在瑞士的时候,心情好了不少。我一直很好奇,今天总算见到了。”
她解释得合情合理,语气自然亲切,仿佛只是在闲聊一位共同好友的趣事。可林浅夏的心却跳得更厉害了。顾承泽……会跟他的心理医生提“月亮小饼干”?提他们网恋的事?提了多少?沈医生又知道多少内情?关于照片,关于欺骗,关于脸盲症?
无数的疑问在脑海里炸开,让她心乱如麻。她只能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高跟鞋的鞋尖,不敢再看沈医生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我们去那边聊。”顾承泽不再给沈医生继续这个话题的机会,语气冷淡却不容拒绝地说道,目光示意了一下露台另一侧更僻静的角落。然后,他转向林浅夏,声音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意味:“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别乱跑。”
林浅夏慌乱地点了点头,巴不得他们立刻离开。她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急需一个人静一静。
顾承泽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想传达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然后便转身,拄着手杖,和沈医生一起朝着露台另一侧走去。两人的背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低声交谈着什么,林浅夏听不真切,只能看到沈医生微微侧头倾听的优雅侧影,和顾承泽挺直却似乎有些紧绷的背脊。
夜风似乎更凉了。林浅夏独自站在空旷的露台边缘,抱着手臂,感觉刚才被顾承泽握住手、说“我记得住”时升起的那点微薄暖意,早已被冰冷的夜风和沈医生带来的巨大冲击吹得烟消云散。只剩下透心的凉和后怕。
“月亮小饼干”……顾承泽连这个都告诉了他的心理医生。那在他们之间,还有什么秘密是沈医生不知道的?她看待自己,是不是就像一个看着病人沉迷于虚幻游戏的医生,带着专业性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就在她心乱如麻、思绪纷飞之际,一阵极淡的、带着中药清苦气息的香风轻轻拂过。
林浅夏抬起头,愕然发现,沈医生不知何时,竟然去而复返,独自一人,悄然回到了她面前。
顾承泽并没有跟回来,依旧站在露台另一侧的阴影里,背对着这边,似乎在眺望远处的夜景,又或者在平息情绪。
沈医生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温和得体的浅笑,只是眼神比刚才更加专注,更加……深邃。她看着林浅夏,目光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惊惶未定的眼神上停留片刻,然后,优雅地从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款式古典的刺绣手包中,抽出了一张名片。
名片是素雅的米白色,质地精良,上面只有两行简洁的字:
沈牧之 博士
临床心理医师 / 心理咨询师
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位于市中心某高档写字楼的地址。
沈牧之……原来她叫沈牧之。
林浅夏怔怔地看着那张递到面前的名片,没有立刻去接,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警惕。
沈牧之——沈医生,似乎并不在意她的迟疑。她将名片又往前递了递,声音依旧轻柔温和,仿佛怕惊扰了夜风:
“林小姐,初次见面,小小礼物,不成敬意。”她顿了顿,看着林浅夏的眼睛,那温和的目光仿佛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却又似乎能穿透表层,看到底下翻涌的不安,“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某天,你觉得心里有些事想不明白,或者需要找个人聊聊,不需要有任何负担,随时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
她说着,将名片轻轻放在了林浅夏身侧冰凉的大理石栏杆台面上,指尖在名片上似有若无地停顿了一瞬。
“承泽他……有时候心思比较重,很多事喜欢自己扛着。”沈牧之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语气里带着一种医生对病人家属般的、专业的关切,却又似乎夹杂着一丝更复杂的情绪,“你是他亲近的人,多体谅他。当然,也要……照顾好自己。”
说完,她对林浅夏又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柔的微笑,微微颔首,然后便不再停留,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露台,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宴会厅的玻璃门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浅夏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张躺在栏杆上的名片。
指尖传来名片细腻冰凉的触感。“沈牧之”三个字清秀隽永。心理咨询师……
她看着名片,心里五味杂陈。沈牧之给她名片,是出于职业习惯,对“病人”家属的例行关照?还是因为看出了她的惶恐不安,出于善意想提供帮助?又或者……是别有深意?
就在她心神不宁地翻转着名片,无意识地看着背面时,她的目光,猛地顿住了。
名片的背面,并非空白。
在米白色卡纸的右下角,有一行用深蓝色墨水手写的、极其娟秀小巧的字迹。那字迹工整清晰,力透纸背,与沈牧之本人温和的外表有些许不同,带着一种冷静而笃定的质感。
那行字写的是:
“他分得清你的脸吗?”
“他分得清你的脸吗?”
这行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猝不及防地劈进林浅夏毫无防备的眼底,也狠狠劈在她本就混乱不堪的心上!她握着名片的手指猛地收紧,冰凉的名片边缘几乎要割破她柔嫩的皮肤。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倒流,四肢百骸一片冰凉,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分得清你的脸吗?
沈牧之……她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是单纯的疑问?是对顾承泽脸盲症程度的专业探究?还是……一种更隐晦的、带着某种暗示的提醒或警告?
她知道顾承泽的脸盲症。她知道“月亮小饼干”。她甚至可能知道更多林浅夏不知道的内情。而现在,她留下这张名片,写下这句看似简单、实则石破天惊的问话,是想告诉她什么?是想提醒她,顾承泽的“记得住”可能并不可靠?还是想暗示,在这段以“脸盲”和“契约”为基础的关系里,她所感知到的一切,都可能建立在虚幻的流沙之上?
巨大的恐慌和寒意,再次灭顶而来,比刚才在宴会厅里听到旁人议论时更加猛烈,更加深入骨髓。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卷入的,不仅仅是一段复杂混乱的感情和契约,更可能是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也无力掌控的,关于秘密、疾病、人心和未知危险的深潭。而沈牧之,就像站在潭边冷静观察的医生,或许知晓潭水深处的漩涡,却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问句,便翩然离去。
“她和你说了什么?”
一个低沉、冰冷、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突然在身旁响起,打断了林浅夏几乎要冻结的思绪。
林浅夏浑身一颤,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抬起头,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烫手的名片。
顾承泽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她身边。他站在一步之外,脸色在露台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阴沉,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正冷冷地、聚焦在她手中那张米白色的名片上,目光锐利如刀。
他的视线,从名片,缓缓上移,落在林浅夏惊慌失措、血色尽失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重复问道,语气比刚才更沉,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压迫感:
“沈牧之,她刚才和你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