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分不清我的脸》文文爱写作

15、第15章 苏清婉的试探 深秋的晨光

　　深秋的晨光，总是来得迟疑而吝啬。

　　当第一缕灰白的天光勉强穿透409宿舍那扇不算干净的玻璃窗时，林浅夏已经睁着干涩发疼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片熟悉的霉渍，不知道看了多久。

　　一夜无眠。顾承泽最后那句“明天见”和那个微笑表情，像按下了循环播放键，在她脑海里反复轮转，每一次回放，都让心脏紧缩一下，带来沉闷的钝痛。身体因为缺乏睡眠而沉重乏力，头脑却异常清醒，清醒地感知着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清醒地计算着距离下午三点，还有多少个小时，多少分钟。

　　她像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在刑期将至前的最后时光里，被无声的凌迟。

　　喉咙干得冒烟，她勉强撑起仿佛灌了铅的身体，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想去倒点水喝。脚踝的刺痛提醒着她昨晚的狼狈，也提醒着她顾承泽那句“她是我朋友”带来的短暂庇护。可现在，那庇护更像是一种讽刺。

　　宿舍里很安静。另外两个室友的床帘依旧紧闭。苏清婉的床位……林浅夏的目光扫过去，顿住了。

　　床铺是整理过的，被子叠得整齐，但人不在。这么早，她去了哪里？昨晚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林浅夏完全没有印象，她沉溺在自己和顾承泽的聊天以及随之而来的恐慌中，对外界几乎失去了感知。

　　她给自己倒了杯冷水，冰凉刺骨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清醒，却压不下心底翻涌的焦虑。她坐到书桌前，那个装着二十万现金的深色布袋，和装着五万的信封，并排放在角落，像两个沉默的、等待着被开启的潘多拉魔盒。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布袋粗糙的表面。今天之后，它们就不属于她了。而她和顾承泽之间……大概，也彻底结束了。

　　这个认知让心口那细密的疼痛再次加剧。她狼狈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上午有一节《英美文学选读》，是必修课，不能逃。林浅夏强迫自己洗漱，换衣，整理书包。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像鬼，眼底是浓重的青黑，眼白布满了红血丝，嘴唇也干裂起皮。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也好，这副鬼样子，倒很符合一个即将去“坦白罪行”的骗子该有的状态。

　　她拿出平时几乎不用的、最便宜的BB霜，胡乱在脸上抹了抹，又涂了点润唇膏，勉强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吓人。然后，她背上书包，拿起那个装着二十万的布袋，深吸一口气，推门离开了宿舍。

　　走在清晨清冷的校园里，呼吸着带着落叶和泥土气息的空气，林浅夏混乱的思绪似乎稍微清晰了一点点。无论如何，今天必须有个了断。还钱，坦白，然后……接受一切后果。

　　至于苏清婉昨晚的警告，秦风的威胁，周哲可能的纠缠……那些，都等过了今天再说吧。如果今天过不去，那些也就没有意义了。

　　她像一具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麻木地走到教学楼，找到教室，在后排靠窗的角落坐下。讲台上的老教授声音平缓，讲述着莎士比亚戏剧中的悲剧美学，可那些关于命运、人性、抉择的深刻探讨，此刻听在林浅夏耳中，只成了遥远模糊的背景音。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口袋里那张冰冷坚硬的手机上，系在那个不断跳动的倒计时上。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爬行。

　　下课铃响，学生们鱼贯而出。林浅夏慢吞吞地收拾东西，随着人流往外走。刚走出教学楼，手机震了一下。

　　她心跳一滞，慌忙拿出来看。

　　不是顾承泽。

　　是苏清婉。

　　【苏清婉：在哪？中午一起吃饭？二食堂三楼小炒。】

　　很平常的邀约。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来自苏清婉的邀约，让林浅夏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她犹豫了几秒，回复：

　　【林浅夏：好，我大概十五分钟后到。】

　　二食堂三楼的小炒区价格偏贵，环境也相对安静。林浅夏到的时候，苏清婉已经占了一个靠窗的卡座，面前摆着两杯柠檬水。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衬得肌肤胜雪，栗色的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优美的脖颈线条。即使是在嘈杂的食堂，她也像自带聚光灯，吸引着不少或明或暗的目光。

　　看到林浅夏过来，苏清婉抬起眼，目光在她明显憔悴的脸上扫过，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将菜单推到她面前：“看看吃什么，我请。”

　　“不用了清婉，我……”林浅夏想拒绝。

　　“让你点就点。”苏清婉打断她，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看看你这脸色，昨晚又没睡好？为了兼职，还是为了……别的事？”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目光却意有所指地落在了林浅夏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略显臃肿的深色书包上。

　　林浅夏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将书包往怀里拢了拢，避开了她的视线，胡乱在菜单上指了两个最便宜的菜：“就……就这两个吧。”

　　苏清婉没再坚持，招手叫来服务员点单。等待上菜的间隙，她拿起柠檬水，小口啜饮着，目光却一直落在林浅夏身上，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仿佛能看进她心里去。

　　“浅夏，”苏清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相对安静的环境里却很清晰，“你和顾承泽……进展得怎么样？”

　　林浅夏心里“咯噔”一声，握着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泛白。她强作镇定，扯出一个僵硬的笑：“什、什么进展……清婉你说什么呢，我和顾先生就是……普通网友。”

　　“普通网友？”苏清婉微微歪头，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她今天涂了豆沙色的口红，衬得笑容温婉，眼神却锐利，“普通网友会让他亲自出面，在咖啡厅帮你解围？还特意嘱咐店长‘别为难你’？”

　　她知道了！她果然看到了，或者听说了昨天咖啡厅的事！

　　林浅夏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喉咙发干：“那、那是巧合，顾先生正好在那边谈事情，看到有人闹事，就顺手……”

　　“顺手？”苏清婉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林浅夏后背发凉，“顾承泽可不是什么喜欢‘顺手’管闲事的人。尤其是……为了一个‘普通网友’。”

　　她顿了顿，看着林浅夏越来越慌乱的表情，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别紧张，我就随口问问。我对顾承泽可没兴趣，那种类型的，不是我的菜。”

　　林浅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低着头，用力搅动着面前的柠檬水，一片柠檬被她戳得支离破碎。

　　苏清婉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像是闲聊八卦：“不过话说回来，顾承泽那场车祸，倒是挺蹊跷的。”

　　林浅夏搅动柠檬水的动作，猛地顿住了。她倏地抬起头，看向苏清婉。

　　苏清婉正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纤细白皙的手指，动作优雅，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但她的眼角余光，却留意着林浅夏的每一丝反应。

　　“蹊跷？”林浅夏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怎么……蹊跷了？”

　　“嗯。”苏清婉应了一声，将用过的纸巾折好，放在一边，然后抬起眼，看向林浅夏，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林浅夏看不懂的深沉，“半年前，环山公路，半夜。车从山崖翻下去，撞得挺惨。顾承泽命大，只是右腿骨折和脑震荡。但奇怪的是，肇事的货车司机，当场就跑了。警方查了这么久，到现在也没找到人。顾家对外说是酒驾意外，可圈子里私下都在传，没那么简单。”

　　林浅夏的心跳，因为这番话，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车祸……肇事司机逃跑……至今未找到……这些信息碎片，和她之前从顾承泽偶尔流露的疲惫、以及他提及“孤独”时的那种语气，隐约对上了号。那场车祸，恐怕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创伤，更带来了某种深层的、不为人知的影响和……危险？

　　“而且，”苏清婉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听说车祸之后，顾承泽的性格变了不少。以前虽然也冷，但没现在这么……让人捉摸不透。圈里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说，他现在心思更深了，有时候眼神看过来，都让人心里发毛。具体怎么回事，没人清楚。但总之……和车祸前，不太一样了。”

　　林浅夏的呼吸有些急促。苏清婉的话，像一块块拼图，和她这几个月与顾承泽“网恋”的感知慢慢重合。他偶尔的沉默和疏离，他提及复健辛苦时平淡语气下的疲惫，他对自己“脸盲症”的坦然（虽然她还没亲眼见到诊断书，但潜意识里已经信了几分）……所有这些，似乎都有了更复杂、更沉重的背景。

　　他不仅仅是一个被欺骗的“金主”，一个孤独的疗养者。他的世界里，还藏着未解的危险和深重的阴影。

　　而自己，却正在用最拙劣的谎言，试图闯入这个世界，甚至……可能已经不自知地，被卷入了某种漩涡。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就在这时，窗外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忽然阴沉下来。厚厚的云层迅速堆积，遮蔽了本就微弱的阳光。远处传来隐隐的闷雷声，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际，瞬间照亮了苏清婉平静无波的脸，和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难以捉摸的光。

　　“要下雨了。”苏清婉看了一眼窗外，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刚才那些带着寒意的话语不是她说的一样。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浅夏，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无可挑剔的、带着点疏离的美丽笑容。服务员正好端上了她们点的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苏清婉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糖醋里脊，优雅地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眼，看向依旧脸色苍白、魂不守舍的林浅夏。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林浅夏那双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手上，然后慢慢上移，对上她慌乱躲闪的眼睛。

　　苏清婉的声音很轻，很缓，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和直指核心的犀利，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浅夏，如果他真的喜欢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林浅夏的反应，然后才缓缓问出那个，让林浅夏瞬间僵直、血液倒流的问题：

　　“你会对他说实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