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契约》姜伋

17、回忆（六） 远

　　远处，沙丘以一种舒展的姿态绵延开来，流畅的线条仿佛丰腴女子的曲线，柔美动人。沙丘之下，屹立了几百年的岩石被风摩挲出皱纹，岩洞像脱落牙齿所留下的凹槽，空洞茫然。

　　顾粥带着一顶草帽，穿梭在岩壁之间，时不时停下脚步，拂去沙尘，努力辨认着那符号般的文字。始终落后她几步的卢卡斯依旧刷着手机，心不在焉。

　　顾粥拿起相机，拍下沐浴在夕阳下的帝王谷。翻看相册时，卢卡斯却凑了上来，他挠挠鼻子，没话找话：“你对这些这么感兴趣呀，每一个岩墓都要看好久……”

　　“嗯，我在大一的时候选修过第三国历史的相关课程，当时就很喜欢。”顾粥将照片放大，然后打趣地看他一眼：“你刚才，是一直和女朋友发消息？”

　　见她看穿，卢卡斯涨红了脸，显得鼻梁上的雀斑更加灵动。他结结巴巴：“是的……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顾粥笑笑：“你一会皱眉，一会傻笑的，估计只有陷入爱情的人，才会在几分钟内情绪变化这么明显吧。”

　　“嘿嘿，是的，不过……还不是女朋友……我我在追她。”卢卡斯挠着头，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那个，你可不可以帮我看看……就是，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回呀？”说着，将手机递到她面前。

　　顾粥看着满屏的对话，耸耸肩：“你可别指望我，我也没谈过恋爱——你这什么表情？”

　　话音未落，就收获了卢卡斯震惊、意外、审视的表情，她忍俊不禁：“哎，又不是每个人都得在年轻时来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的，不结婚的人还是很多的。”说着，她拍拍少年的手臂：“你该履行一下你向导的职责了吧。”

　　或许是因为摸鱼被发现的尴尬和内疚，接下来的路程，卢卡斯倒是解说的很认真。

　　“这是鲁卡蒙特三世的陵寝，当时动用了成千上万的工匠，据说极为宏伟。可惜现在只剩下基址和几根巨大的石柱了。”他伸手指向平坦石面上几根光秃秃的柱子，虽然只剩下残影，却可以想象出当年的胜景。

　　“鲁卡蒙特三世是我们国家最伟大的君主之一，在他统治之下，我国的疆域一度达到极胜，在他的宫廷里，可以看见无数来自世界各地的珍奇异宝，当时的人说：‘没有出现在皇宫里的东西，一定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但是他也是一位极为阴鸷的君主，曾经将政敌的头颅悬挂在花园中观赏……”

　　少年的叙述犹在耳侧，顾粥透过相机的取景框，视线却渐渐模糊，法庭上居高临下的傲慢身影出现在脑海里，在生病的那段日子，她几乎自虐般地反复复盘着那场庭审，不断鞭笞着自己的无能，每每清醒，泪水都洇湿枕头。

　　顾粥放下相机，轻轻笑了起来。

　　“怎么了？”卢卡斯不解。

　　“我只是在想，当年纵横三洲，睥睨天下的王者，如今却被盗墓贼几番洗劫，只剩下断垣残壁……看来，权力并非永垂不朽，它也有褪色的一天。”傍晚的风吹动发梢，吹去尘土，留下释然后的云淡风轻。

　　看着少年疑惑的表情，顾粥却笑得更加快乐：“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走吧。”

　　参观结束后，顾粥跟着卢卡斯来到市中心，他们找了一家评价不错的餐厅吃了晚饭。

　　暖色的晚霞中，街道上依旧喧闹不已。食物的香气伴随着路边郁金香的芬芳，一阵阵地飘过来，顾粥好奇地打量着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群，白色老人敲起当地的传统乐鼓，姑娘的裙摆随着音符的律动肆意飞扬，引来不少人的驻足和叫好；孩子拿着泡泡机跌跌撞撞，鼓起腮帮子吹出一个，还没飞上天，就被胖胖的手指戳破；带着宽沿帽子的游客胸口别着墨镜，正在和摊主讨价还价。

　　顾粥东张西望，津津有味。突然，她被卢卡斯猛地拉到道路的另一边，一个，不，是一群身着红袍，白纱覆面之人手捧蜡烛，浩浩荡荡地与她擦肩而过。

　　“这是？”顾粥转头，问卢卡斯，却见对方鲜有的严肃。

　　“炽教徒。”

　　“炽教？”顾粥瞪大了眼睛，“是那个已经灭绝的炽教？我记得文献中说，到公元十世纪左右，炽教就已经绝迹……”

　　“是的，近几年我们国内很多人信这个。”随着那群人的走远，卢卡斯也放松下来。“灭绝？宗教还能灭绝？我以为只有动物有……”

　　“不，我们总觉得精神会永存于世，实际上如果一个宗教失去了它最后一个信徒，神明不再有拥趸，自然就被人遗忘。这就是宗教生命的结束。”顾粥热切的目光追随着那群人远去的方向，对刚才的发现又惊又喜。

　　“当然如果人们重新开始信奉这个教的神明，复原那些仪式。那么一个死去多年的宗教也可以复活……”她思考片刻：“不过，这个复活的宗教是否还是原来的宗教，就需要商榷了。据我所知，早期的炽教具有大量的排外，血腥，叛逆的内容，不知道这些有没有被复活，又被复活了多少？”

　　“对，所以咱们最好还是离他们远一点，哈哈。”卢卡斯似乎对顾粥的兴味盎然并不在意，只是匆匆带着顾粥远离了街道。

　　夜幕中，密涅瓦酒店灯火通明，和这个颇具古典气质的城市格格不入是，这是一座极具现代感的建筑，是由国际著名建筑师设计的，并获得了当年的奖项。

　　顾粥在服务员的带领下走进电梯，身穿套裙的服务员很热情，详细介绍着酒店的历史，和各个楼层：“女士……第十八层是总统套房，第十六层是酒吧和餐厅……”

　　她茫然地听着，被楼层搞得眼花缭乱，困意一阵阵上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电梯的透明玻璃外，繁星之下的城市边缘，透露出与宁静夜色不符的诡异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