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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回忆(五) 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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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庭审的具体过程,顾粥已经记不大清了。那个人依旧是姿态从容,一脸淡然的笑容,细看之下,眉眼间却一丝带着若有若无的凌厉。
和对方西装革履的律师团队比起来,自己和李尧就像两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不合时宜,甚至是令人发笑。然而最让她痛苦的,并不是失败的结果,而是那通来自医院的电话——
随着判决的结束,顾粥失魂落魄地走出法庭,茫然且苍白。无数张人脸,或是嘲讽,或是怜悯,从眼前飞快地闪过,整个世界都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让人头晕目眩。
直到,“叮铃铃——”刺耳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她的呆滞。
她接起来,入耳是护士焦急的呼声:“顾小姐!麻烦你速来医院,你父亲快不行了!”
医院病床上,已腐朽如枯木般的人久违地醒着,薄如蝉翼的眼皮颤动,看着泪流满面,几乎是疯了一样赶来的女儿。
“爸!”顾粥扑到床边,握住那只苍老的手。在接触到那道被浑浊掩盖的睿智目光后,泪水伴着喉间的酸涩肆意横流。她像一个在外受尽委屈的孩子,抱着唯一的浮木,失声痛哭。
“对不起,爸,……对不起……”顾粥来来回回重复着这一句话,心脏因痛楚剧烈颤动。“您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不要……”
程伯约卧倒在床上,长期的病痛已经使他无法动弹,呼吸器掩盖了大部分面容,唯有那双眼睛,流露出一如既往的温柔目光,所有的怜爱、安抚、包括无尽的遗憾和贪恋都变成了从眼尾落下的泪滴,打湿了床铺。
他看着相伴半生的养女,从梳着小辫的女孩到如今眉清目秀的大姑娘。他突然很想对她说一声对不起,对不起,最终还是要丢下你,最终……还是留你一个人。
呼吸机上升腾起雾气,喉管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像风穿过生锈的铁,模糊难辨。顾粥附耳过去,她必须得用力地去听,才不会让这句极轻的话语消失在空气中。
“谢谢你……希望……有一天……你也可以原谅……我”
一旁的呼吸机发出刺耳的尖叫,顾粥将脸贴在那宽厚的手掌中,泪水顺着鼻梁流淌,发出沙哑的幼兽般的哭声。直到冲进来的医生护士将她拉开——
她坐在走廊里,仿佛又回到多年前的那个雪夜,全副武装的白大褂们匆匆赶来又匆匆离开,有关声音的记忆早已凋零,只记得冷,很冷很冷。她瑟瑟发着抖,不明白什么是死了,什么是孤儿。直到,那个身着驼色大衣的身影拨开人群,走到她的面前,蹲下来,向她伸出手。
男人语调温柔:“饭饭,还记不记得我啦,我是程叔叔。”
幼小的她点点头,随后,就被温暖的围巾裹住,他和她说:“别怕。”
然后,他牵起她的手,牵着她的手,走过研究所冰冷的地面,走过被白布掩盖的父母,走过荒凉的墓园,走过此后的无数个人生碎片。直到今天,那双手也松开了,就像白布边缘下的手一样,永远地松开了。
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盯着摊开的手掌,再也找不到一丝余温。
告别仪式冷冷清清,门可罗雀,只有商会发来的剥夺程伯约一切荣誉头衔的冰冷声明。顾粥捧着那张纸,麻木地接受,接受着媒体的落井下石,接受着虚假的同情和怜悯。殡仪馆的服务人员手机里传来每日的新闻播报:“许策当选商会副会长!”“商会副会长专访……”,那人被突然的外放弄得措手不及,一边手忙脚乱地调低音量,一边偷偷拿眼睛瞥她。却见那个跪坐在角落的身影依旧僵硬而呆滞,她似乎已经把自己变成了一块坚硬的石头。
三周后,首都大学历史学院院长办公室。
麦克米伦夫人化着精致的淡妆,一头金色齐肩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她微笑着,递来一杯水,在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对顾粥父亲的惋惜之后,宣布了学校对她的停职处理。
麦克米伦夫人笑得和蔼:“小顾,别灰心,停职只是暂时的,等网络上的舆论过去,你还是可以回来上班的呀。”
连日来无意识的流泪使顾粥的眼睛微微肿胀,她艰难的开口:“我的所有课程成绩、每年的学分绩、学院里都有记录,我的博士论文答辩您也是在场的,学校可以去查……”
“不不不,小顾啊,你不要太激动。”麦克米伦夫人摆手打断,却依旧温柔:“学院是在保护你,此外呢,你现在状态不好,也需要一段时间的静养。好了,好好回家睡一觉,别想这些事了。”
顾粥盯着桌面,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她知道这一切拜谁所赐,可是,她已经没有力气去仇恨了。
接下来的几周,顾粥都把自己锁在房子里,除了处理法院要求的赔偿事宜之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这期间,她发起了高烧,咳嗽、呕吐轮番上阵。其实,有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很庆幸自己生了这场病,至少让她有事可干。
又经历了昏天暗地的几周,随着赔偿等相关事宜的结束,顾粥的病也已经彻底痊愈。这天,她久违地打开窗,阳光和新鲜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屋内,也涌入了她的心扉。
顾粥收拾着书房散落一地的文件,突然从日记里滑落的一张明信片映入了她的眼帘。那是一张第三国的旅游宣传明信片,虽然边缘已经有所磨损,颜色却依旧鲜艳。她将明信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那是自己在大一的时候写下的:“一定要去第三国看看!”画着一个笑脸。
顾粥盯着那稍显稚嫩的字迹,看了好久好久,直到笑意再一次久违的降临在唇边。
一周后,第三国加莱机场。
顾粥拖着巨大的行李箱,在过分热情的阳光下举着手机极力搜寻,终于在不远处,看到了那个身影。
男孩长着一头深色卷发,穿着色彩明亮的T恤和短裤,正一脸严肃地看着手机,时不时心不在焉地在周围乱瞥一下。
顾粥站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忍俊不禁:“你……成年了,吗?”
见有人质疑自己的成熟,男孩忍不住涨红了脸:“我我……我当然成年了,今年十八!”随后,他上下打量了顾粥一下,特别是她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又恢复了傲娇的表情:“你好,我是你的向导,卢卡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