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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回忆(四) 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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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多想,顾粥匆匆收拾了文件,打开门——
“顾小姐,请问您怎么看待令尊学术不端的事件?”“顾小姐,听说您父亲和历史学院院长夫妇私交甚密,这对于您的学术是不是产生助力?”“顾小姐,关于网络上您学术实力的质疑,这是真的吗?”“顾小姐……”“顾小姐……”
无数的话筒、手机像疯长的树枝,伴随着激烈的推搡和声嘶力竭的提问,几乎要将她的血肉之躯洞穿。“我,我……”顾粥躲闪着,喉咙被恐惧紧扼,窒息着发不出完整的音节。闪光灯伴随着屏幕上不断增生的弹幕,毫无防备地蚕食着她的脸庞,面前的人脸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只只眼睛,含着热切、兴奋、贪婪的光,像某种畸形的怪物,将她吞没。
仓皇中,顾粥捂住自己的脸,神经质地摇着头,过于嘈杂的声音已经引起了严重的耳鸣。她慌不择路,被挤上了一辆出租车。
“师……师傅,去启信律师事务所……”说完,她将自己缩紧,平复着剧烈跳动的心脏。
怀疑的,审视的目光从后视镜中射来,打量着她的失态。顾粥不敢抬头,冷汗浸透了衣衫。
办公室内,李尧递过来一杯温水,仔细翻阅着她带来的文件。
“顾小姐,你刚才做的很好,一定尽量在媒体面前少说话,可怕的不是说错,而是被恶意剪辑和解读。”李尧摘下眼镜,将手机里刚弹出的消息“顾粥形色惶恐,疑似心虚”按灭,安慰道。
对面,顾粥依旧抱着那个帆布包,双目僵直地望向渐黑的天色。
半晌,她问:“李律,您看,有没有办法可以澄清这个谣言?我所有的课程论文、毕业论文、笔试面试成绩我都有所保留……”
“您父亲真的和麦克米伦夫妇认识吗?”李尧打断她。
顾粥一愣,垂下头去:“嗯,麦克米伦先生是商会理事之一,我父亲是商会的名誉主席,认识很正常……若我父亲真心想以权谋私,为什么不让我继续学金融呢?”
“哎,”李尧叹了口气,“顾小姐,我说句实话。由于您父亲的关系,和其他普通同学相比,学院领导对于您来说,因为和蔼长辈的身份,更容易亲近。再者,或许您自己也没注意,相互问候子女,对于父辈之间的交往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我相信您父亲不会主动寻求关照,因为那样对于您来说是不信任您水平的表现。但是,在院领导眼里,您却是带着程伯约女儿的身份站在他们面前,您的努力也确实更容易被他们知晓。甚至,在他们看来,您能选择自己喜欢的事业这本身就是一种特权的表现。”
他推了推眼镜:“这种现象实际上很正常,是被默许存在的。可是它不能被放在明面上,一旦被公众关注,这样的心照不宣就会被无限放大,成为实实在在的利益交换。而想要澄清,却极为困难,人情世故本就不是可以计量的东西。再加上……这段时间,教育公平问题确实被公众诟病,哎,对面真是挑了个刁钻的时机。”
玻璃杯里的水已经凉了,泪水坠入杯中,倒映出顾粥碎裂的面庞。
“好的。谢谢您。”
她听见自己这样说,心中涌起的怨恨被浇灭,留下无数灰烬。是啊,对方甚至连怨恨的道德资本都不愿意施舍给她。
“让我们回到案件上来,您觉得您父亲的情况构不构成抄袭?”
顾粥摇头,坚定地说:“我相信爸爸,他对于索罗模型的研究鞭辟入里,如果是抄袭,如何在离开校园后继续进行深入的探索和体系扩充?再者,对方口中的那个人,纪向川,是我父亲的同门师兄,师兄弟之间相互学习,修改论文本就是常事。”
李尧点头:“好的,您别担心。明日开庭,您好好休息。”
很多年后,许策仍然会回想起自己见到顾粥的那一天。
少女低着头,头发在脑后松松的挽起。穿着一件过分宽大的黑衣,看上去像一只被茧裹起的瘦骨凌旬的蝶,她很矮,只到自己胸口。
当时,他只觉得讽刺,在心底冷笑,程伯约生前呼风唤雨,如今推到台前的只有一个脑子看上不太灵光的半路女儿。
她在法庭上并不多说话,垂着眼。年轻的律师在一旁辩论,许策看得清楚,这个家伙拙劣且单纯,在证据面前一步步退让,直到退无可退。
锤子落在木头上,发出脆响。这场审判,他赢得意料之中。
当他还是家族的边缘人时,就已经知晓了程伯约的名字。老旧的电视机播放着财经新闻,纪向川点起一根烟,不紧不慢地吸一口,烟圈在浑浊的空气中飘散。他不说话,只是眯着眼看着电视里那个被一大堆徒子徒孙簇拥着的人。那时的自己还很年轻,愤愤不平:“老师,他偷走了您的荣耀,还害的您……您身份暴露,永远不能在学界大放异彩。”
纪向川开口,迸出一连串的咳嗽:“咳咳咳,哎……”
“或许,他比我更适合学界吧……”几乎呢喃的一句话,隐藏在咳嗽里,听不真切。
后来,当他逐渐进入家族事务的核心。再一次在酒会中见到了对方,那时的他还是父亲身边最忠诚顺从的猎犬,站在父亲身后,冷冷看着对方觥筹交错,几句话的功夫,就为学生安排了商会会长秘书处的职务。对方以学者的身份,牵桥搭线,一屋子的人,政商黑白,全笑起来,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父亲,都露出和煦的神色。程伯约的目光扫过来,那是一种审视的、挑选的眼光,一略而过,像浏览货架上的商品,漫不经心。
这样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角色,许策在心里忖度,女儿不说老谋深算,至少也应该是个能和自己相匹的对手,结果,只是一个木讷而仓皇的残次品,这确实让他颇有些兴味索然。
结束后送走媒体,许策拿出打火机,无意识地把玩,想起最近愈演愈烈的言论——“这个顾粥一直没谈恋爱,说不定,和她养父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他耸耸肩,笑得恶毒,倒也并非全无道理,一朵温室里的娇花,本就不需要长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