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契约》姜伋

13、回忆（二） 许策，

　　许策，顾粥听过这个名字。

　　这段时间，他频频出现在新闻中，总是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袖口微露的铂金表盘反射着冷静的光，无声地彰显着权威。媒体们不断地描述着有关他的各种消息，出席晚宴、更换女伴、商界会议等等，甚至已经到过分夸张的地步。顾粥不太懂商界的各种专业表述，但从那些不断被放大转载的标题中，也依稀可以确定这个人似乎是GSRACA新一代的掌权者。

　　这样位高权重的人物，和父亲素不相识，怎么会突然亲自下场，要求对簿公堂？

　　“师兄，我不太懂金融方面的知识，能不能麻烦您……”顾粥拿着诉状，转向身边的人。

　　谁料，刚才还似乎无所不能的韩师兄仿佛膨胀的气球被瞬间戳破，露出畏缩的真面目。他不停地擦拭着眼镜，支支吾吾：“这，师妹，我也……不太清楚其中缘故……”

　　“那个，我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忙，在这也只能给师妹添乱，……额，我中午还约了客户……呵呵……”他一边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频繁地查看手表，仿佛要把这块表看出花儿来。

　　顾粥在心底冷笑，却只得顺水推舟，“善解人意”地道：“哦，没事，多谢师兄了。不要耽误工作了。”

　　送走了脚底抹油的韩师兄，顾粥拿起诉状，重新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隔行如隔山，她不断地查找着相关知识，随着笔尖的游走，脸色却越发苍白，薄薄的纸张在她手中微微颤抖，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索罗增长模型，这是她父亲一生的骄傲。50年前，当那个还在校园里研究各种经济曲线的年轻人首次在论文中提出这个模型，不仅震惊了经济学界，更是让这个青年一路扶摇直上，名誉和财富如潮水般涌来。人们争相报道他的事迹，称其为不世出的经济天才，他不仅以此为基础开辟了自己的学术帝国，更一跃成为商会的座上宾，就连桀骜的政客们也对他另眼相待。

　　如今，这一纸诉状，那个隐于背后的挑战者却说，索罗模型，不过是剽窃他人的成果。而她桃李满天下的父亲是个欺世盗名的骗子。尽管顾粥再不谙经济常识，也知道这份文书，是要把父亲一生的名誉、尊严和成就都无情搅碎。

　　为什么？她颓然地坐在椅子上，脸上流露出迷茫和困惑。她当然不信父亲是这样的人，可是，她该怎么向外界证明呢？或者……父亲真的当年学术失范了呢？身边没有人可以回答，只有父亲的呼吸机器发出平稳运行的声音。程伯约依旧阖眼昏睡，整个人被笼在苍白的被子里，可以看见那日益削瘦的身影，对外界的风暴和质疑一无所知。

　　顾粥看着他，直愣愣地看着，就像当年成为他的女儿的那一天。可是直到眼眶泛红，泪水滚落，他也没有醒过来。

　　顾粥深吸一口气，将头埋在臂弯里。温热的泪水浸湿了床单，她闭着眼，喃喃的，自言自语：“爸爸，要是当年我选择学经济就好了……”

　　接下来的日子，顾粥才终于明白什么叫重叛亲离，四面楚歌。

　　她翻开通讯录，一个一个打着电话，往日里“老师”、“老师”叫得亲热的师兄师姐们不是嘟嘟的冒着盲音，就是冠冕堂皇的爱莫能助，就连父亲平日里交好的同辈学者也纷纷置身事外。

　　与此同时，许策，那个男人，在一档访谈节目中，举重若轻地谈起老师的再造之恩。身着红色套装的主持人神色动容，问道：“想不到许先生成功的背后还有一段感人至深的师徒情谊，可以问问您在成功后对老师有没有什么回馈措施？”

　　眉目英挺的男人低头，露出清晰利落的下颌棱角，眼神中恰到好处的流露出几分脆弱。“可惜的是，老师早年的学术成果被他的师弟剽窃，对方如今功成名就，老师却落寞一生。”说着，他抬眼，金丝镜片后，闪动着锐利的光。“我已经正式起诉，要为老师沉冤昭雪。”

　　片段一经流出，引起轩然大波。媒体对这种打假权威的事情总是乐此不疲，扛着长枪短炮蹲守在病房门口，或是随意抓住学生问东问西，又带一波学生谴责学界恶习的热度。

　　看到这段新闻的时候，顾粥正躲在房间里，刚放下第11个拒绝了自己的律师的电话。看着对方泰然自若的松弛姿态，再看看自己，焦头烂额，求助无门。绝望像一只盘亘不去的黑色大鸟，遮天蔽日。

　　好在，不久，她终于找到了律师。

　　事务所会客厅里，李尧仔细翻动着资料，眉心微皱：“程教授学生们没有了解内幕的吗？”

　　顾粥垂下眼，半晌之后，她格外艰难地说：“他们……都是在商界混的人，不愿意出面……可以理解。”

　　李尧点点头，语气却乐观：“没事，顾小姐。你先回家，查找有关你父亲早年的学术经历、私人信件等可以作为证据的文件。”

　　说着，他略加思考：“既然对方在舆论上先发制人，不过我们也有舆论优势，教授父亲卧床不起，孤儿……额抱歉……养女独自捍卫父亲。很抱歉，不过不管怎么样，做些舆论的准备总是没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