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契约》姜伋

12、回忆（一） 3年前

　　3年前

　　医院走廊里总是弥漫着挥散不去的消毒水味，来往的人群不自觉地压低声音，在大片的白色里，只剩下担架车辙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重症监护室里，护士们做着日复一日的检查工作，就连躺在病床上的人也一如既往的沉睡着。

　　“顾小姐，今天来得好早呀？”年轻的护士回头，眼前一亮，笑着打招呼。

　　顾粥走进病房，放下手中拎着的饭盒，这段时间她日日来，几乎都快住在这儿了，因此和护士们也很熟悉。她问：“嗯，今天没课，我爸今天怎么样？”

　　稍稍年长的护士朝她点头致意，收起表单：“目前，是比较稳定的。”说着，她飞快地扫了顾粥一眼，“但是……你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

　　“嗯，我知道了。谢谢您，多费心了。”顾粥鞠躬，笑得苍白。

　　送走了护士，顾粥在病床边坐了下来。床上的人依旧紧闭着双眼，显得很平静，他的头发本来白得并不多，只是鬓角较为稀疏的几根，可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化疗，那头曾在同龄人中引以为傲的黑发也凋零了不少。

　　顾粥看了一会，轻轻拉过他的手，按摩着僵硬的关节。事实上，她很少看见养父这样安静的时刻，在她的印象里，他总是忙到深夜，电话响个不停，甚至好几次都在书房里的纸堆里沉沉睡去。手指略略有些肿胀，她低头，这双曾经写出震惊学界的文章的手，这双被无数商业大佬抢着握的手，终于，是闲下来了。

　　想到这里，她鼻间发酸，温热的眼眶又迅速泛红。顾粥慌忙拿起手边的纸巾，掩饰着想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咚咚——”敲门声响起，顾粥起身开门。

　　门外的青年西装革履，整个人几乎要被一大束鲜花淹没，手上还提着价值不菲的果篮。那人看到她的一瞬间，先是习惯性地露出笑容，随即意识到不合适，换上一副介于笑和哭之间的尴尬神色。“师妹，我来看看老师。”

　　顾粥将他迎进来，这是父亲的学生，目前似乎在一家大企业做高管，混的风生水起。

　　“老师，哎，老师怎么……怎么这么突然……”他看着病床上的人，神情痛惜。“去年峰会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

　　顾粥并不是很熟悉父亲的学生们，因此只能侍立在一旁，回答着几乎每一个来访者都会问的问题：“谢谢韩师兄，前段时间，爸爸就一直感到头痛和健忘，本来我们都以为是这段时间太累了，结果……没想到是生了病。”

　　“哎，老师鞠躬尽瘁啊。真的，当年要不是老师引荐，我现在还不知道在那个银行做前台呢。”他擦拭着眼镜，感慨万千。“师妹，你要有什么难处，一定和师兄说，师兄能帮的一定帮……”

　　突然，敲门声再度响起，护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顾小姐，您的信件！”

　　顾粥心中疑惑，她这段时间没怎么开展学术工作，基本上都在医院，怎么会有信件？如果，是父亲的学生和故友，既然已经得知父亲住院，怎么还会寄信？她开了门，从护士手里接过信封。

　　那是一个厚实的、土黄色的牛皮纸信封，比平常的信封更为硬挺。韩师兄却在看见它的那一刻脸色突变，眼神不自觉地反复打量着顾粥。

　　顾粥不明所以，她将信封翻到正面。红色的法院公章赫然印入眼帘，大脑陷入一片空白，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顾粥整个人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去看病床上的父亲，可是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并没有睁开。

　　没有被接住的目光四处游移，大脑缓慢地处理着信息，许许多多的画面涌入脑海，几乎将她淹没。在一片慌乱中，她对上韩师兄同情的眼神，“我,我好像没得罪什么人吧……”她的嘴唇嗫嚅着，颤抖着手撕开了信封，那在过度激动下被撕扯的信封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信封内是几张交叠在一起的A4纸，最上面的一张，《民事诉讼状》五个大字黑压压的悬在顶端，顾粥呼吸凝滞，慌不择路地飞快浏览着下文，那些刻板、冰冷、充满距离感的文字像某种动物，啮啃着她的神经。

　　“被告：程伯约……学术剽窃……判令被告立即停止侵权……公开赔礼道歉……名誉损失……赔偿……”

　　三大段黑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处，其实大部分的内容，她看不太懂，但是反复出现的“剽窃”、“恶意”、“不道德”在医院冰冷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韩师兄自告奋勇，凑上前来，一派胸有成竹：“怎么了？告老师什么？”

　　然而，在他的目光触及原告那一栏时，脸色却在刹那间变得苍白凝重，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所有的意气风发，下意识的后退两步。顾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原告：许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