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京城来客 ...
-
晚宴设在王府的正厅。
沈知微到的时候,厅里已经亮起了灯烛。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月白色的棉布衣裙,外面罩了件靛蓝色的比甲,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素净得像一朵开在荒野里的白菊。
赵璎珞领着她从侧门进去,安排她坐在末席。
“王爷说让你来,但别太显眼。”赵璎珞小声叮嘱,“你就安安静静吃饭,吃完就走,别跟那个姓苏的多说话。”
沈知微应了一声,坐下来。
正厅比她想象中要宽敞得多,能同时摆下七八桌酒席。今晚只开了一桌,摆在正中间,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摆满了精致的瓷器餐具。两侧站着两排侍从,一个个垂手肃立,鸦雀无声。
萧衍珩还没到。主位空着,旁边坐着一个人。
沈知微第一眼看过去,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那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面如冠玉,眉目舒朗,嘴角永远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坐在那里,姿态闲适,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
但让沈知微不安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透亮,像是能看穿一切。他正在喝茶,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厅内的每一个人,然后在沈知微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又移开了。
就这半秒,沈知微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脊背,凉飕飕的。
苏檀。
太子的谋士,人称“苏半仙”,据说算无遗策,替太子谋划了无数见不得光的事。京城的官员提起这个名字,没有不头疼的。
“苏先生远道而来,本王有失远迎。”
萧衍珩的声音从厅外传来。沈知微抬头,看见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蟒袍,头戴金冠,腰佩玉带,和平时那个苍白病弱的模样判若两人。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稳健,目光清正,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装病。
沈知微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这个人的病,七分是真,三分是装。真的那部分来自毒,装的那部分,大概是用来迷惑对手的。
苏檀站起身,拱手行礼,笑容恰到好处:“王爷客气了。下官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北境劳军,顺道探望王爷的病情。太子殿下在京中日夜挂念,特命下官带了些上好的药材和补品,请王爷笑纳。”
他一挥手,身后的随从抬上来几个大箱子,打开一看——人参、鹿茸、灵芝、燕窝,全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萧衍珩看了一眼,淡淡一笑:“太子殿下有心了。替本王谢过殿下。”
他坐下来,苏檀也重新落座。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从北境的军务扯到京城的趣闻,又从京城的趣闻扯到朝堂的局势。苏檀说话滴水不漏,每一句都像是提前写好背熟的,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远。
沈知微坐在末席,低头吃饭,一言不发。
但她能感觉到,苏檀的目光时不时地从她身上掠过,像一只猫在打量一只老鼠。
“王爷。”苏檀忽然放下酒杯,笑眯眯地说,“下官听闻王爷前些日子在途中遇刺,幸得一位神医相救。不知这位神医现在何处?下官想当面谢过。毕竟王爷的安危关系着北境的稳定,救了王爷,就是救了北境的万千百姓。”
厅内的气氛微微一变。
萧衍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苏先生消息倒是灵通。”
“王爷遇刺是大事,京城里都传遍了。”苏檀面不改色,“太子殿下听说后,震怒不已,已下令严查。殿下说,胆敢行刺皇子,这是谋逆大罪,必须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那就替本王多谢太子殿下了。”萧衍珩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檀笑了笑,话锋一转:“不知那位神医,下官可否见上一面?太子殿下也想知道,是哪个世外高人有如此精湛的医术。”
萧衍珩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沈知微注意到,苏檀端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苏先生想见,自然可以。”萧衍珩放下酒杯,微微侧头,目光越过几张空桌,落在末席的沈知微身上,“沈姑娘,过来吧。”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主桌旁,微微福了一礼。
苏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仔仔细细地端详了片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太快了,快得沈知微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沈姑娘。”苏檀笑道,“好年轻的姑娘。敢问师承何处?”
“药王谷。”沈知微答。
“药王谷。”苏檀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药王谷的医术天下闻名,难怪能救得了王爷。沈姑娘年纪轻轻就有如此造诣,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得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夸奖晚辈。但沈知微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眉心和右耳垂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眉心——她小时候有一颗红痣,后来被师父用药水点掉了,但痕迹还在,只是极淡极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右耳垂——她右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七岁那年被碎瓷片划的,至今还在。
他在确认什么。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说了句:“苏先生过奖了。”
苏檀又笑了笑,转向萧衍珩:“王爷好福气,能有沈姑娘这样的神医在身边,想必旧疾很快就能痊愈了。”
“借苏先生吉言。”萧衍珩端起酒杯,“来,本王敬苏先生一杯,替本王谢过太子殿下的关怀。”
苏檀举杯相碰,两人各自饮尽。
宴席继续进行,气氛似乎恢复了正常。但沈知微知道,刚才那短短的几句话、几个眼神,已经在她和苏檀之间画下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这条线的另一端,连着京城,连着太子,连着十年前沈家那桩血案。
宴席散后,沈知微跟着萧衍珩回到书房。
门一关上,萧衍珩脸上那种从容淡定的表情就卸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而锋利的冷意。他坐到太师椅上,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哑。
“他认出你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知微站在书案前,手指微微攥紧:“不确定。但他确实在确认什么——我的眉心和耳垂。”
萧衍珩睁开眼睛,看着她,目光沉沉的:“苏檀是太子手下最擅长查人底细的。十年前沈家的事,经手的就是他。如果他对你产生了怀疑,太子很快也会知道。”
“那怎么办?”沈知微问。
萧衍珩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相信我吗?”
沈知微愣了一下。
她看着萧衍珩的眼睛。烛火在他眼底跳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不相信。”她说。
萧衍珩没有失望,反而微微笑了一下:“很好。在北境,不相信任何人,是活下去的第一条规矩。”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第三排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文书,纸张已经脆得快要碎了。
“这是十年前沈家案的卷宗。”他把木匣子推到沈知微面前,“我花了五年时间,从刑部和大理寺的档案库里一点一点抄出来的。不是原件,但内容一字不差。”
沈知微的手在发抖。
她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是判决书,有些是供词,有些是证人证言。她的父亲沈青山的名字反复出现,每一次出现都跟着“谋逆”“通敌”“罪不容诛”这些字眼。
“我父亲没有谋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知道。”萧衍珩说,“我母妃也知道。她知道得太清楚了,所以太子容不下她。”
沈知微抬起头,看着他。
萧衍珩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沈知微注意到,他放在身侧的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我母妃姓柳,是柳阁老的女儿。柳阁老和沈将军是故交,两家常有往来。”萧衍珩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十年前沈家出事那天,我母妃连夜派人去了沈府,抢在官兵到达之前把你带走了。她把你交给了一个江湖郎中——就是你后来的师父,江老药王。”
沈知微的眼眶红了。
她一直以为是师父路过河边捡到了她,原来不是路过,是有人安排好的。
“我母妃以为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但她低估了太子的眼线。两年后,太子查到了蛛丝马迹,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他认定母妃藏了沈家的后人。”萧衍珩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开始对母妃下手。先是柳家被贬,然后母妃身边的人一个个被调走、被陷害、被灭口。母妃的身体本来就不算好,经不起这些折腾。又过了一年,她就……走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沈知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滑过脸颊。她不是因为悲伤而哭,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处安放的愤怒——愤怒于太子的狠毒,愤怒于自己的无能为力,更愤怒于淑妃为了救她而死,而她却什么都不知道,在山清水秀的药王谷里平安无事地过了十年。
“淑妃娘娘葬在哪里?”她问。
“京城,皇陵。”萧衍珩说,“但她的衣冠冢,在北境。我每年都去。”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把那木匣子合上。
“这些卷宗,我能看吗?”
“本就是为你准备的。”
沈知微抱着木匣子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萧衍珩。”
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萧衍珩抬眼。
“你母妃的恩,我会还。”沈知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你的毒,我会解。你的事,我会帮。但我不信你,不是因为我不承你的情,是因为我沈知微这辈子,只信自己的眼睛。”
萧衍珩看了她很久,最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沈知微推门出去了。
夜风裹着初冬的寒意灌进来,吹得书案上的烛火摇摇晃晃。方砚秋从书架后面的暗门里走出来,看了一眼萧衍珩的表情,叹了口气。
“公子,你把什么都告诉她了。”方砚秋说,“万一她——”
“没有万一。”萧衍珩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沈家的女儿,不会让人失望。”
方砚秋沉默了。
他跟着萧衍珩十年,从没见过这个人对任何人有过这样的信任。就连他方砚秋,也是在跟随五年之后,才逐渐接触到那些核心的秘密。
“公子,”方砚秋斟酌着开口,“你是不是对她……”
“方先生。”萧衍珩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想多了。”
方砚秋识趣地闭了嘴,拱了拱手,退出了书房。
书房里只剩下萧衍珩一个人。
他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桌上还摆着苏檀送来的那几箱药材,箱子已经打开,里面的东西被府里的管事一样样清点登记。
萧衍珩睁开眼,看了一眼那些箱子,忽然对门外说:“怀舟。”
陆怀舟推门进来:“公子。”
“苏檀送来的东西,每一件都查清楚。尤其是那几支老山参,切开看看里面有没有夹东西。”
“是。”
“还有,”萧衍珩顿了顿,“从明天开始,沈姑娘身边加两个暗卫。不必让她知道。”
陆怀舟犹豫了一下:“公子,沈姑娘的武功虽然不算顶尖,但她的银针防身足够了。而且她性子要强,如果发现有人跟着她,恐怕——”
“所以才不让她知道。”萧衍珩说,“去做吧。”
陆怀舟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怀舟。”
“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萧衍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摆了摆手:“没事了,去吧。”
陆怀舟走出书房,关上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跟了萧衍珩十二年,从一个小小的王府侍卫一路做到暗卫统领。他太了解这位主子了——萧衍珩从来不会欲言又止,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没有半句废话。
但刚才,他分明想说些什么,却没有说。
陆怀舟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乌云遮月,星子稀疏,北风呼啸着掠过屋顶,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
“变天了。”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而东跨院的药房里,沈知微正坐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泛黄的卷宗。
烛火映着她的侧脸,那上面没有泪痕,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她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那是一张供词,上面写着一段话:
“沈青山通敌一事,证据确凿。其通敌书信系其亲笔所写,笔迹经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确认无误。沈青山本人供认不讳,签字画押。”
供词的最后,有一个签名。
沈知微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那不是她父亲的笔迹。
沈青山是武将,字写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带着一种沙场上磨出来的硬气。而这份供词上的签名,虽然模仿得很像,但落笔时的犹豫和颤抖是藏不住的——那是一个被按着手签下名字的人留下的痕迹。
沈知微合上卷宗,闭上眼睛。
她终于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不是报仇——至少现在不是。
是活着。是查清真相。是让那些害死沈家满门的人,一个一个地,付出代价。
窗外,北风呼啸,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