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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王府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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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镇北城是在两天后的黄昏。
沈知微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镇北城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也繁华得多。城墙高耸,城门宽阔,街上车水马龙,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北境的百姓和江南不同,说话嗓门大,走路风风火火,连卖糖葫芦的老汉都透着一股子豪迈劲儿。
但最让沈知微意外的,是城门口的景象。
一队百姓排着长队,正等着从几个穿官服的人手里领东西。沈知微仔细看了一眼——是粮食和棉衣。
“入冬前的赈济。”萧衍珩坐在她对面,淡淡地说,“每年十月开始,发到次年开春。北境冷得早,有些人家过不了冬。”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朝廷拨的款?”
萧衍珩没回答,只是微微弯了下嘴角,那个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陆怀舟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朝廷拨的款,到北境的时候只剩三成。剩下七成,是王府自己贴的。”
沈知微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说过的话——“北境的兵,是天下最苦的兵。朝廷不养他们,我来养。”
沈青山当年也是这样,把自己的俸禄全部贴补给边关将士,一家人过得清贫如洗。母亲从不抱怨,总说“你爹在替天下人守大门,咱们苦一点算什么”。
马车穿过城门,沿着主街走了大约两刻钟,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前停下。
镇北王府。
朱红色的大门,门前两座石狮子,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是御笔亲题的“镇北王府”四个字。门前站着两排带刀侍卫,一个个腰杆笔直,目光如炬,一看就是上过战场的。
沈知微跟着萧衍珩下了马车,从侧门进了府。
一进门,她就被震了一下——不是因为府邸的奢华,恰恰相反,是因为太朴素了。
院子里没有假山流水,没有珍稀花木,只有几棵老槐树和一片平整的青砖地。回廊的柱子漆都掉了色,也没有重新刷。偶尔经过的丫鬟仆从,衣着简单,行事利落,没有半分豪门大族的骄奢之气。
这不像一座王府,更像一座军营。
“公子回来了!”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正厅方向传来。沈知微抬眼,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赵叔。”萧衍珩微微点头,态度比对外人亲近了许多。
赵福走到近前,先上下打量了萧衍珩一番,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片刻,眉头皱了起来。然后他的视线转向沈知微,那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刮过来,从头发丝刮到脚后跟。
“就是这位姑娘救了公子?”赵福的语气不咸不淡。
“是。”萧衍珩说,“沈姑娘是药王谷的高徒,从今日起住在王府,任何人不得怠慢。”
赵福“嗯”了一声,对沈知微拱了拱手,态度谈不上多恭敬,但也不算失礼:“沈姑娘,东跨院的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请随我来。”
沈知微正要跟上去,萧衍珩忽然叫住她:“沈姑娘。”
她回头。
“王府不比客栈,有些地方能去,有些地方不能去。”他的语气很随意,但眼神是认真的,“赵叔会告诉你规矩。还有——”
他顿了顿。
“如果有人自称是府里的老人,跟你说些有的没的,别信。”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转身跟着赵福走了。
东跨院的客房比沈知微想象中要好。三间正房,一间做卧房,一间做药房,一间做会客室。院子里种了一棵梅树,还没到开花的时节,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萧索。
赵福把她带到后就走了,临走前撂下一句:“府里规矩不多,就三条——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
沈知微应了一声“好”,等赵福走远了,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个管家,不简单。
她在药房里转了一圈,发现里面已经备好了基本的药材和器具,虽然不如药王谷齐全,但也算得上应有尽有了。她打开自己的包袱,把师父给的半卷残方、银针、续命丹和一些零碎东西归置好。
半卷残方。
她拿起那卷泛黄的纸,指尖摩挲着上面那些蝇头小楷。这是父亲和母亲留给她的东西,另一半在哪?萧衍珩说当年是淑妃救了她,那淑妃和沈家是什么关系?萧衍珩又是什么时候知道她的身份的?
一个个疑问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她把残方收好,决定暂时不想这些。当务之急,是先把萧衍珩的毒解了。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留她,她答应过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入夜后,沈知微去给萧衍珩施针。
这次不是在客栈的客房里,而是在王府正院的书房。萧衍珩的书房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卷和文牒,中间一张紫檀大案,案上堆着半人高的公文。
萧衍珩正坐在案后批阅公文,见她来了,搁下笔,很自然地解开外袍。
沈知微一边施针,一边留意到书房里还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如果不是他翻动书页的声音,沈知微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月白色的儒衫,面容清瘦,蓄着短须,一双眼睛细长而明亮,像是狐狸。
“方砚秋。”萧衍珩介绍了一句,“我的幕僚。”
方砚秋合上书,站起身,对沈知微拱手行礼,笑容温和而疏离:“沈姑娘,久仰。药王谷的医术名不虚传,公子的气色比出发前好了许多。”
沈知微回了一礼,没说话。
她对方砚秋的第一印象是——这个人笑得太周全了。周全到每一个表情都像是提前算好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正的君子,要么是真正的危险人物。
施针结束,沈知微收起银针,正要离开。
“沈姑娘留步。”方砚秋忽然开口,“在下有一事请教。”
沈知微站住。
“公子的毒,沈姑娘诊出了几层?”
“三层。”沈知微说,“霜降毒打底,中间压了一味‘碎心引’,最底下还有一味不知名的东西,我暂时辨不出来。”
方砚秋和萧衍珩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味不知名的,”方砚秋缓缓说,“沈姑娘觉得,像什么?”
沈知微想了想:“像是一把锁。”
“锁?”
“它本身不致命,但它会锁住其他毒的解药。只要这把锁不打开,碎心引和霜降毒就永远解不干净,顶多压制。”沈知微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除非——”
“除非?”
沈知微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可能性——那把“锁”,需要的不是解药,而是一个引子。一个和她有关的引子。
她看了一眼萧衍珩,发现他也正在看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表情。
“没什么。”沈知微收回视线,“我再研究研究。”
她快步走出了书房。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冬的寒意。沈知微走在回廊上,心跳有些快。
她想起师父给她的那半卷残方。残方上记载的是一种名为“九转回春”的古方,据说能解百毒、起死回生,但方子不全,缺了最关键的一味药引。
那味药引,师父说过,和她的血有关。
和她的血有关。
和沈家的血脉有关。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过她的脑海——萧衍珩身上的那把“锁”,会不会就是专门针对沈家血脉设置的?下毒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沈家还有一个活着的后人,并且算准了那个人会来救萧衍珩?
如果是这样,那从一开始,她就不是意外。
她是被算进来的。
沈知微站在回廊的转角处,风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师父说得对。
这世上有些人,确实不值得救。
但萧衍珩值不值得,她还需要时间判断。
第二天一早,沈知微正在药房里整理药材,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她推门出去,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正从月亮门外探着头往里看。少女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袄裙,梳着双环髻,圆圆的脸上有一双杏眼,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你就是那个救了王爷的神医?”少女的声音清脆得像银铃。
沈知微摇头:“不是神医,只是个大夫。”
“那也很厉害了!”少女大大方方地走进来,自报家门,“我叫赵璎珞,赵福是我爹。我爹说来了个女大夫,让我来给你打下手。”
赵福的女儿。
沈知微打量了她一眼。这姑娘眼神清澈,笑容真诚,不像是心怀鬼胎的人。但有了昨晚的警觉,她不敢轻易下结论。
“你会什么?”沈知微问。
“我会认字,会算账,会煮药,还会——”赵璎珞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还会偷听。”
沈知微:“……”
“你别误会!”赵璎珞赶紧摆手,“我不是故意偷听,是我爹和我说话从来不避着我,我知道府里很多事。王爷让我来给你帮忙,就是觉得你知道的太少,容易被骗。”
萧衍珩的安排。
沈知微心中微动,点了点头:“那你帮我煮一锅麻黄汤吧,药材在左边第三个抽屉里。”
赵璎珞撸起袖子就干,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常做活的。她一边煮药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王府的事,像只不知疲倦的百灵鸟。
“王爷八岁就来了北境,那时候还是个小豆丁,被先皇扔到这儿来的。先皇说‘皇子当守边’,就把最小的儿子打发到最苦的地方来了。当时满朝文武都觉得王爷这辈子完了,北境又冷又穷,还有突厥人年年犯边,一个小孩子怎么活?”
“但王爷活下来了,还活得好好的。他十二岁第一次上战场,十六岁收了北境三军的兵权,二十岁的时候突厥人听到‘萧衍珩’三个字就腿软。”
“不过王爷的身体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坏的。太医说是早年征战留下的旧伤,加上北境苦寒,伤了根基。但府里的老人都知道,王爷的病来得蹊跷——哪有旧伤会一年比一年重的?”
赵璎珞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我觉得,是有人给王爷下毒。”
沈知微正在切药材的手顿了一下。
“你这话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我只跟我爹说过。我爹让我闭嘴,说这种事说出去是要掉脑袋的。”赵璎珞吐了吐舌头,“我看沈姑娘是大夫,又给王爷治过病,应该不是外人,才说的。”
不是外人。
沈知微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她恰恰可能是最“外”的那个人——一个罪臣之女,一个被全天下以为已经死了的孤魂野鬼。
但她没有纠正赵璎珞,只是继续切药材,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说得对,有些事,确实不该说出去。”
赵璎珞用力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沈姑娘,今晚府里有宴席,京城来了位贵客,王爷让你也去。”
“贵客?谁?”
“好像是个姓苏的先生,从京城来的,据说是太子殿下的人。”赵璎珞撇了撇嘴,“每年这个时候都来,假惺惺地送一堆东西,其实就是来打探王爷的虚实。王爷每次都让他吃闭门羹,但今年不知道为什么,居然答应见他了。”
姓苏,从京城来,太子的人。
沈知微放下药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安。
她想起昨晚在萧衍珩书房里看到的——案上摊开的那份公文,最上面写着一行字:“太子遣苏檀赴北境,以劳军为名,实为刺探。”
苏檀。
这个名字,她好像在哪里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