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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暗夜杀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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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整整一夜。
沈知微第二天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那棵光秃秃的梅树上挂满了雪,枝丫被压得弯了下去,像是一个负重前行的老人。
她站在门槛上看了片刻,然后挽起袖子,开始扫雪。
赵璎珞来的时候,沈知微已经把院子里的雪扫干净了大半,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沈姑娘!”赵璎珞抱着一摞干净的被褥,小跑着进来,圆圆的脸上带着兴奋,“你听说了吗?昨晚那个苏先生走的时候,马车在半路上翻到沟里去了!”
沈知微手上的扫帚顿了一下:“人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摔得灰头土脸的,据说从沟里爬出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泥,连随从都差点没认出他。”赵璎珞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活该,让他来咱们北境耀武扬威。”
沈知微没有笑。
马车翻到沟里——这不像是意外。她看了一眼正院的方向,心里有了数。
“沈姑娘,今天有什么活要干?”赵璎珞把被褥放进屋里,撸起袖子问。
沈知微想了想:“帮我找几个人来,把东跨院后面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我要改成一间制药房。现有的药房太小了,有些大件的器具摆不下。”
“好嘞!”赵璎珞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王爷说今天请你去前厅用早膳,说有事跟你商量。”
沈知微微微皱眉。
她不太想和萧衍珩一起吃饭。不是因为讨厌他,而是每次和他单独相处,她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又本能地想要逃离。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但她说过了,萧衍珩的事她会帮。用一顿早膳换他的信任和资源,这笔账不亏。
前厅里已经摆好了早膳。
北境的早饭和南边不同,不喝粥,吃的是羊肉面片汤、烙饼和咸菜。萧衍珩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面片汤,正用勺子慢慢搅着,没有吃。
沈知微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客气,端起面片汤就喝了一口。
“烫。”萧衍珩说。
沈知微被烫得嘶了一声,瞪了他一眼。萧衍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种笑容很浅,浅到如果不是沈知微恰好抬头,根本捕捉不到。
“苏檀的马车是你让人掀翻的?”沈知微放下碗,直接问。
萧衍珩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北境的路不好走,尤其是冬天。苏先生不熟悉路况,出点意外很正常。”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萧衍珩终于开始吃面片汤了,吃得慢条斯理,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所以,在他回到京城、把消息传给太子之前,我们还有半个月的时间。”
沈知微抬眼看他:“半个月做什么?”
萧衍珩放下勺子,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地图。
沈知微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不是军事地图,而是一张京城皇城内部的布局图。上面标注了东宫、六部、大理寺、刑部大牢等位置,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小字。
“这是……”沈知微的心跳加快了。
“沈家案的卷宗,你昨晚看完了。”萧衍珩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那些卷宗是经过太子篡改的,真正的原始卷宗,在大理寺的地库深处。那里有三道锁,需要三把不同的钥匙才能打开。第一把钥匙在大理寺卿手里,第二把在刑部尚书手里,第三把——”
他顿了顿。
“在太子手里。”
沈知微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你让我去偷太子的钥匙?”她问。
“不。”萧衍珩说,“我让你去京城。”
沈知微愣住了。
“你现在的身份是药王谷的大夫,没有人知道你是沈明薇。苏檀虽然起了疑心,但他没有证据。在太子拿到确凿证据之前,你是安全的。”萧衍珩的目光沉静而锐利,“我要你去京城,不是为了偷钥匙,是为了找到一个人。”
“谁?”
“当年沈家案的唯一活口——你父亲身边的亲兵,陈九。”
沈知微的呼吸一窒。
陈九。她想起来了。父亲身边有一个叫陈九的亲兵,十八岁就跟了父亲,鞍前马后地伺候了十一年。沈家出事那天,陈九正好告假回乡探亲,躲过了一劫。后来她听师父隐约提过,说陈九在沈家出事后就消失了,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陈九还活着?”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确定。”萧衍珩说,“但我的人查到,三年前有人在京城的城南见过他。他改名叫陈九斤,开了一家小酒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如果他还活着,他一定知道当年的一些内幕——至少,他知道你父亲通敌的那封信是伪造的。”
沈知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你让我一个人去京城?”
“不。”萧衍珩说,“我跟你一起去。”
沈知微睁开眼,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是镇北王。”她说,“你离开封地进京,需要皇帝的旨意。没有旨意私自进京,等同于谋反。”
“所以,我需要一个理由。”萧衍珩微微一笑,“一个合情合理、谁都无法拒绝的理由。”
“什么理由?”
“回京治病。”萧衍珩说得云淡风轻,“北境苦寒,不利于养病。镇北王旧疾复发,经药王谷高徒诊断,需回京城太医院会诊。这个理由,够不够充分?”
沈知微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萧衍珩,你早就把一切都算好了。”她说,“从你留我在王府的那天起,你就打算让我去京城找陈九。对不对?”
萧衍珩没有否认。
沈知微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她以为自己是在帮萧衍珩解毒,以为自己是在还淑妃的恩情,以为自己是这场棋局中的一个棋手。但到头来,她只是一枚棋子,从一开始就被摆在了该在的位置上。
“你利用我。”她说。
“是。”萧衍珩坦然地看着她,“但你也在利用我。你帮我解毒,换取我的庇护和资源去查沈家案。我们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沈知微沉默了。
他说得对。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交易。她不是他的什么人,他也不是她的什么人。他们是两个在黑暗中行走的人,碰巧遇上了,碰巧方向一致,于是决定同行一段路。
仅此而已。
“什么时候出发?”她问。
“七天后。”萧衍珩说,“这七天里,你需要在王府里建立一个足够让人信服的‘大夫’形象。苏檀回去后,太子一定会派人来北境核实你的身份。王府里有太子的人,他们会把你在府里的一举一动都汇报给京城。”
“所以,我要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大夫——专心致志地给王爷治病,对其他事情一概不感兴趣。”
“对。”
沈知微点了点头,站起身:“好。那我现在去制药房,开始‘专心致志’地给你配药。”
她转身要走。
“沈知微。”萧衍珩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京城很危险。”萧衍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像平时那样从容淡定,而是带着一种微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迟疑,“到了那里,不管发生什么事,第一时间找我的人。别逞强。”
沈知微沉默了两秒,然后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从来不逞强。”
她走出了前厅。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撒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发梢和睫毛上。
她不逞强。
她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接下来的三天,沈知微把自己关在制药房里,几乎没有出来过。
她需要配出三样东西:一是萧衍珩日常服用的压制毒性的药丸,二是针对碎心引的解药,三是一味用来防身的毒药——师父教过她,行走江湖,手里不能只有救人的药,还得有杀人的药。
赵璎珞每天都来帮忙,切药、煮药、晒药,手脚麻利得不像一个管家的女儿。她话多,但做事的时候很安静,该闭嘴的时候从不废话。沈知微渐渐对她放下了几分戒心。
第三天傍晚,沈知微正在研磨一味药材,赵璎珞忽然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
“沈姑娘,出事了。”
沈知微放下药臼:“怎么了?”
“城东的张婆婆——就是前几天你来镇上第一个治的那个孩子,小宝的奶奶——她今天来府上找你,说要给你送鸡蛋。但她在门口等了半天,门房不让她进来,她就一直在门外等着。”
“然后呢?”
“然后有人给她送了一碗水,她喝了之后就开始吐血,现在人已经不行了!”
沈知微猛地站起来,抓起药箱就往外跑。
赵璎珞在后面追:“沈姑娘,你别去!我爹说了,这件事很蹊跷,可能是有人故意——”
沈知微没有听。
她跑到王府大门口的时候,看见张婆婆躺在地上,嘴角挂着黑血,脸色灰白得像纸。旁边围了一圈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指指点点。
沈知微蹲下来,一把扣住张婆婆的手腕。
脉象微弱得像即将熄灭的烛火,但还在跳动。
“让开!”沈知微推开围观的群众,从药箱里抽出银针,扎进张婆婆胸口的膻中穴、腹部的气海穴和双手的内关穴。三针下去,张婆婆的呼吸稳了一些,但嘴角的血还在流。
沈知微掰开张婆婆的嘴,看了一眼舌苔和咽喉。
然后她的血冷了。
张婆婆中的毒,和萧衍珩体内那把“锁”是同一种毒。毒性比萧衍珩身上的强了十倍不止,普通人的身体根本扛不住。
这不是意外,这是警告。
有人在告诉她——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如果你继续往下查,下一个死的就不是一个不相干的老婆婆了。
沈知微的手稳得不像话,但她的心在发抖。
“赵璎珞!”她喊道。
“在!”
“去我药房里,第二个柜子第三层,有一个白瓷瓶,里面是我刚配的解毒丸。快!”
赵璎珞转身就跑。
沈知微继续施针,一根一根地扎下去,像是在和时间赛跑。她的额头沁出了汗珠,手指上沾了张婆婆的血,但她浑然不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手帕。
沈知微抬头,看见了萧衍珩。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她身后,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肩上落了一层薄雪。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很沉,沉得像冬天的深海。
“擦擦手。”他说。
沈知微没有接手帕,低头继续施针。
萧衍珩没有再说话,就那么站在她身后,像一堵墙一样,替她挡住了围观人群的视线和纷纷扬扬的雪。
赵璎珞很快把解毒丸送来了。沈知微给张婆婆服下,又在几个关键穴位上施了最后一轮针,终于,张婆婆的呼吸平稳了下来,嘴角的血也止住了。
“命保住了。”沈知微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但她站得很直,“但她需要静养一个月,不能再受刺激。”
她转头看向萧衍珩,眼睛里有火。
“这件事,你知道是谁干的。”
萧衍珩没有回答,只是说:“你先回去休息,我来处理。”
“我不需要休息。”沈知微一字一顿地说,“我需要知道,是谁对一个七十岁的老婆婆下手,只为了警告我。”
萧衍珩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两个字:“苏檀。”
沈知微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苏檀。那个在宴席上笑眯眯、说话滴水不漏的苏檀。他走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翻进沟里的是替身,真正的苏檀,还留在北境。
“他还没走。”沈知微说。
“没走。”萧衍珩承认,“他换了身份,住在城里的一家客栈里。张婆婆的事,是他的人做的。目的不是为了杀她——要杀她,一碗鹤顶红就够了,用不着那种毒。”
“目的是为了让我知道,他手里有那种毒。那种毒,和我解不了的‘锁’是同一种。他想告诉我,你身上的毒,他随时可以加重,随时可以要你的命。”
萧衍珩看着沈知微,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你很聪明。”他说,“聪明到有时候让我觉得害怕。”
沈知微没理会他这句话。
她看着躺在门廊下、面色灰白却已经脱离危险的张婆婆,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决定。
“萧衍珩。”她说,“七天后,我们如期出发。但在那之前,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沈知微抬起手,擦掉脸上的雪水——或者是泪水,她已经分不清了。
“找到苏檀,让他知道,药王谷的人,不是好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