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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北上之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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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走了三天,沈知微和萧衍珩之间的关系依然维持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上。
白天,她在车里配药、看书、闭目养神。他在旁边批公文、看密报、偶尔咳嗽几声。两人各占一角,互不打扰,像两条平行的线。
但到了晚上,这条平衡就会被打破。
萧衍珩的毒在夜间发作得最厉害。霜降毒的名字不是白叫的——每到子时,中毒者会浑身发冷,骨节僵硬,像是被霜打过的枯叶。沈知微第一次看到他毒发时,陆怀舟急得差点拔剑架在她脖子上逼她救人。
“把他上衣解开。”沈知微当时只说了这一句话。
陆怀舟犹豫了一瞬,照做了。
萧衍珩的背上布满了针痕——有新有旧,有些是太医留下的,有些明显是之前用药王谷手法扎过的痕迹。沈知微的目光在其中一道旧针痕上停留了两秒,那是她大师兄赵悬的独门手法。
大师兄来过北境?还替萧衍珩扎过针?
她把疑问压在心底,抽出银针,沿着他脊柱两侧的穴位重新施针。她的手法和之前的大夫完全不同——不扎主穴,只扎旁穴,以旁路疏通主干,像是一条干涸的河道,她不直接往河里灌水,而是先疏通周围的支流。
萧衍珩闷哼了一声。
“疼?”
“不疼。”他的声音有些哑,“是暖的。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沈知微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继续施针。
从那以后,每晚子时前,沈知微都会准时出现在萧衍珩的房间里。陆怀舟终于不再用刀一样的眼神看她了,但依然保持警惕,每次她施针时都站在门边,手按剑柄。
第四天傍晚,马车在一处小镇停下。
萧衍珩说要补给物资,陆怀舟带着两个暗卫去了集市,剩下的人在一家客栈安顿下来。沈知微难得清闲,独自去了镇上的药铺。
她需要几味不常见的药材——甘松、白附子、川乌头。这些药在北境不好找,小镇上的药铺更不可能有,但她还是想碰碰运气。
药铺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一看沈知微的方子就皱起了眉。
“姑娘,这几味药可都是猛药,一个不留神是要出人命的。你用来做什么?”
“外用,配药膏。”沈知微说。
掌柜看了她两眼,大概是觉得她年纪轻轻不像个正经大夫,摇了摇头:“没有没有,你上别处去吧。”
沈知微也不恼,转身要走,余光却瞥见柜台后面的帘子微微动了一下。帘子后面似乎有人,正透过缝隙往外看。
她没在意,走出药铺,在街上逛了一圈,买了两个包子,又往回走。
快到客栈门口时,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姑娘留步!”
回头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穿着粗布衣裳,神色焦急,手里还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像是哮喘发作。
“姑娘,刚才在药铺里我看见你开的方子,你是不是大夫?”妇人急得快哭了,“我儿子这毛病三年了,镇上所有大夫都看过,吃了多少药都不见好。这几天又犯了,我实在没办法了……”
沈知微蹲下来,握住男孩的手腕诊脉。
三息之后,她松开手,对妇人说:“不是哮喘,是肺里长了个东西,堵住了气道。”
妇人的脸一下子白了:“长、长东西?那是……那是……”
“别慌,能治。”沈知微从袖中摸出银针,“需要半个月的时间,我开一副化积的方子,配合针灸,每天一次。你住在哪里?”
妇人报了个地址,就在镇子东头。沈知微记下了,说今晚就去。
她带着男孩和妇人回到客栈,让小二找了间空房,开始施针。妇人紧张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第一针下去,男孩的呼吸声轻了一些。
第二针,嘴唇的紫色褪了一点。
第三针扎完,男孩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堵了许久的河道突然疏通,整个人都松了下来。他睁开眼睛,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娘,我胸口不闷了。”
妇人当场就哭了,扑通一声跪下来要给沈知微磕头。
沈知微赶紧扶住她:“别,我受不起。半个月后再磕也不迟。”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沈知微转头,看见萧衍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换了身靛蓝色的长袍,头发用玉冠束起,虽然脸色还是苍白,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些。他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沈姑娘。”他说,“你对路人都这么尽心,对我怎么就像赶瘟神似的?”
沈知微面不改色:“因为路人不赖着我。”
妇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乎明白了什么,赶紧拉着男孩告辞了,临走前还连说了七八声谢谢。
房间里安静下来。萧衍珩走进来,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是一包桂花糕,还带着热气。
“镇上只有这一家卖点心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甜的。”他说。
沈知微看着那包桂花糕,心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桂花糕了。
上一次吃,还是十年前。那时候她还不叫沈知微,叫沈明薇。沈府的花园里种了两棵桂花树,每到秋天,母亲会带着她一起摇桂花,然后做桂花糕。父亲沈青山从军营回来,一身铠甲还来不及卸,就被她拉着尝第一口新出炉的糕点。
后来,沈府没了。桂花树也没了。
“怎么了?”萧衍珩注意到她表情的变化。
“没什么。”沈知微收回思绪,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太甜了,下次少放糖。”
萧衍珩挑眉:“还有下次?”
沈知微没接话。
她其实已经看出来了,萧衍珩的毒根本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严重。续命丹加上三天的针灸,他体内的霜降毒已经控制住了大半,剩下的两味隐毒虽然麻烦,但也不是非她不可——以镇北王府的财力人力,请几个名医会诊,照样能解。
他留她,根本不是为了解毒。
是为了别的。
至于别的什么,她暂时还不知道。但沈知微有个优点——不该问的绝不多问,不该知道的绝不好奇。师父说这叫“明哲保身”,她深以为然。
当天晚上,子时,沈知微照例去萧衍珩房间施针。
这次和前几天不同——陆怀舟不在。房间里只有萧衍珩一个人,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烛火映着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得像是刀刻出来的。
“你的侍卫呢?”沈知微问。
“我让他去办别的事了。”萧衍珩放下书,很自然地把外袍脱了,露出里衣和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针痕。
沈知微净了手,抽出银针,一针一针地扎下去。她的手法很轻很快,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但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穴位上,分毫不差。
“沈姑娘。”萧衍珩忽然开口。
“嗯。”
“你不好奇我是谁?”
“不好奇。”
“那你不好奇,为什么我身边明明有那么多暗卫,那晚在驿馆里却没有提前发现刺客?”
沈知微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施针。
“你故意的。”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萧衍珩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亮得有些不正常。
“继续说。”他说。
“你早就知道有人在路上设伏,所以提前安排了暗卫在驿馆周围。你之所以还留在驿馆里等他们动手,是想借这次遇刺试探一些人、引蛇出洞。”沈知微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药方,“而我,是个意外。你没想到会有一个药王谷的人出现在那里,更没想到她会出手救你。”
沉默了几秒。
萧衍珩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一种危险的愉悦。
“沈知微。”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你知不知道,太聪明的人在京城活不长?”
“所以我从不去京城。”沈知微扎完最后一针,收起银针,站起身,“好了,今晚的施针结束。明晚继续。”
她转身要走。
“如果我告诉你,”萧衍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你的出现不是意外呢?”
沈知微的脚步顿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烛火下那个苍白而危险的男人。
“你什么意思?”
萧衍珩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桌上的一封信,递给她。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图案——一株草药,叶子是七片,花是红色的。
沈知微瞳孔骤缩。
那是药王谷的标志。但这封信不是师父写的,也不是大师兄、二师兄的笔迹。
“这封信,”萧衍珩说,“是你下山前一天,有人从京城快马加鞭送到我手上的。信里只有一句话——”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
“‘药王谷沈知微,即沈青山遗孤。’”
沈知微的血一瞬间冷了。
她听清了每一个字,但这些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像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刀,狠狠地捅进了她藏了十年的伤口里。
沈青山。
那是她父亲的名字。
那个曾经镇守北境、威震天下的镇北大将军。那个被扣上“谋逆”罪名、满门抄斩的沈青山。
“你是沈将军的女儿。”萧衍珩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笼罩进去。
“十年前,沈家满门获罪,唯独幼女下落不明。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包括我。”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但我母妃临死前告诉我——沈家那个女孩还活着,要我找到她。”
沈知微的指尖在发抖,但她死死攥住袖口,不让自己露出更多破绽。
“你母妃是谁?”
“淑妃娘娘。”萧衍珩说,“十年前,是她偷偷放走了你。”
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房间陷入黑暗。沈知微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听见萧衍珩的呼吸声就在她身前很近的地方。
“我不信你。”她说。
“我知道。”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也不需要你的怜悯。”
“我知道。”
“三个月后,我解完毒就走。”
“……好。”
黑暗中,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沈知微转身走出了房间,脚步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得知身世真相的人。但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攥紧了拳头。
十年前的那场大火、满地的血、母亲最后看她那一眼——所有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回来,淹没了她十年的平静。
而隔壁房间里,萧衍珩站在黑暗中,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他手里还捏着那封信,指尖的青色在月光下格外分明。
“沈叔叔。”他低声说,像是说给一个已经不在的人听,“你的女儿,我找到了。当年你救过我母妃一命,这份恩情,我用命还。”
窗外月色清冷,北风呜咽着掠过小镇的屋顶。
远处,京城的方向,太子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萧衍瑞正坐在太师椅上,把玩着手里的一枚玉扳指。
“人已经到镇北了?”他问。
“是。”跪在堂下的黑衣人答道,“七殿下将她留在身边,寸步不离。我们的人没法靠近。”
萧衍瑞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如玉,和他平日里在朝堂上的形象一模一样。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笑容背后藏着什么样的狠辣。
“不急。”他说,“让她以为自己找到了靠山。等到她站得够高、摔得够狠的时候,才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京城的夜色尽收眼底,万家灯火,繁华似锦。
“沈青山的女儿,配萧衍珩的命。”他喃喃自语,“这笔账,算来算去,都是本王赢。”
风吹进来,吹动了他书案上的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幅画像——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梳着双环髻,怀里抱着一只兔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画像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沈氏明薇,年七岁,沈青山之女。”
那行字的墨迹已经泛黄,显然写了有些年头了。
萧衍瑞伸手将画像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将纸折好,收进了袖中。
“十年了。”他说,“该收的网,总要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