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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安阳城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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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三次放血。
沈知微做到了。
当第三碗琥珀色的药引从萧衍珩唇边滑入咽喉时,她的手指已经抖得几乎握不住银针。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失血——三天之内流失了一碗半的血,就算是身强体壮的男人也扛不住,何况她一个本就清瘦的女子。
赵璎珞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把一碗热腾腾的红糖姜水塞进她手里。沈知微捧着碗,低头看着碗里暗红色的液体,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给别人开了一辈子的药方,如今自己倒成了需要被照顾的那一个。
“沈姑娘,你笑什么?”赵璎珞蹲在她面前,一脸担忧。
“没什么。”沈知微喝了口红糖水,辛辣的姜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暖和了一些,“王爷呢?”
“王爷喝了药引之后睡下了。方先生说让他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沈知微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三天里,她几乎没有合过眼。每一次放血都需要精准地控制时间和药量,差一分一毫都可能前功尽弃。她的身体在抗议——头晕、乏力、手脚冰凉,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像是有人在她面前蒙了一层薄纱。
但她撑住了。
她必须撑住。
因为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安阳、漳南、邺城,三座城,三道鬼门关。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车队就出发了。
孟怀远亲自送到城门口,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大声宣布:“镇北王殿下身份核实无误,即刻放行,进京就医!”
围观的百姓纷纷让开道路,有人甚至跪下来磕头。在北境,萧衍珩的名字就是一面旗帜,一面让百姓觉得安心的旗帜。沈知微从马车帘子的缝隙里看到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酸涩。
这些百姓不知道,他们敬重的王爷,正在和体内的蛊虫、和京城的太子、和西域的魔教殊死搏斗。他一个人扛着多少东西,没有人知道。
马车出了平阳城,驶上官道。
方砚秋调整了车队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马蹄声急促而密集,像是擂鼓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沈知微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一瓶补血的药丸,每隔一个时辰吃一颗,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赵璎珞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本账册,假装在算账,但沈知微注意到她已经盯着同一页看了半个时辰了。
“璎珞。”
“啊?”赵璎珞抬起头。
“你在想什么?”
赵璎珞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沈姑娘,你说安阳那边的人,会不会已经接到密旨了?”
沈知微沉默了一瞬。会,当然会。密旨发出已经十七天了,安阳城就算是用乌龟送信,也该收到了。
“但我们有孟知府的上报。”她说,“孟知府已经向京城报告,说镇北王车队被扣在平阳城接受检查。太子收到这个消息,会以为我们还在平阳。”
赵璎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头去看那本账册了。
沈知微掀开帘子,看向前方。安阳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出现在地平线上,灰蒙蒙的城墙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厚重,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嘴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她的心跳加快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种感觉在药王谷的时候出现过三次,每一次都应验了。第一次是二师兄摔断了腿,第二次是师父突发急病,第三次是山洪冲毁了半个山谷。
师父说,这叫“医者的直觉”。常年和生死打交道的人,对危险的感知会比常人敏锐得多。
她现在很敏锐。
敏锐到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方先生。”她掀开帘子,朝前面喊了一声。
方砚秋策马过来,俯身靠近车窗:“沈姑娘,什么事?”
“安阳城的知府,是谁的人?”
方砚秋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安阳知府叫周明义,是太子的人。铁杆的那种。”
沈知微的心沉了下去。
“孟知府的上报,周明义会相信吗?”
方砚秋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摇头:“不好说。周明义这个人,疑心很重。他可能会相信孟怀远真的扣住了王爷,但他一定会派人去平阳城核实。从安阳到平阳,快马加鞭一天就能到。如果他已经派了人——”
“那他现在已经知道我们离开平阳了。”沈知微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方砚秋的脸色很难看。
“方先生。”沈知微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周明义知道我们在路上,他会在哪里动手?”
方砚秋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地图,在马上展开。他的手指沿着官道慢慢移动,停在一个没有标注任何地名的地方。
“这里。”他说,“安阳城外十五里,有一片叫做‘黑松林’的地方。官道从林中穿过,两侧是密林,最适合设伏。如果周明义要动手,那里是最好的选择。”
沈知微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合上地图,还给方砚秋。
“我知道了。”她说。
“沈姑娘打算怎么做?”
沈知微从药箱里翻出几瓶药粉,塞进袖子里。她的动作很轻很快,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我是个大夫。”她说,“大夫能救人,也能——让某些人暂时动不了。”
方砚秋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策马回到了车队前方。
马车继续前行,距离安阳城越来越近。
午时刚过,车队进入了黑松林。
沈知微掀开帘子往外看,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叫这个名字了——两侧的松树又高又密,树冠交织在一起,把头顶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像是碎金撒在黑色的绸缎上。
林中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声都被密林挡住了。
沈知微的手伸进袖中,握住了那包毒粉。
赵璎珞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她放下账册,悄悄往沈知微身边挪了挪,小声问:“沈姑娘,是不是有——”
话没说完,一支箭呼啸而至,钉在马车车壁上,箭尖穿透了木板,露出一截寒光闪闪的箭头。
赵璎珞尖叫了一声,被沈知微一把按住了嘴。
“别出声,别动。”沈知微的声音低而急促,她把赵璎珞按在座位上,自己则贴着车壁蹲下来,从袖中抽出三根银针握在手里。
外面已经打起来了。
刀剑相撞的声音、马的嘶鸣声、人的惨叫声混在一起,比青石岭那次更加激烈。沈知微听出刺客的数量比上次更多,至少四五十人。护卫们虽然训练有素,但寡不敌众,形势不容乐观。
马车忽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然后猛地向前冲去——车夫策马狂奔,想要冲出黑松林。
沈知微被甩得撞在车壁上,肩膀传来一阵剧痛,但她死死抓住车窗边缘,没有让自己摔倒。赵璎珞就没这么幸运了,整个人被甩到了车厢的另一头,额头磕在矮桌角上,鲜血直流。
“璎珞!”沈知微爬过去,一把按住赵璎珞额头的伤口,从袖中摸出一块棉布按上去,“按住,别松手。”
赵璎珞疼得直掉眼泪,但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乖乖地按住了棉布。
马车继续狂奔,车厢剧烈地颠簸着,沈知微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筛子里,被人来回摇晃。她一手扶着车壁,一手紧紧攥着那包毒粉,眼睛死死盯着车帘。
车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沈知微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将毒粉撒了出去。白色的粉末在空中散开,车外传来一声闷哼,然后是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她没有去看那个人的死活,而是趁机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况。
车队已经被打散了。护卫们三五成群地和刺客缠斗在一起,地上躺着好几具尸体,有护卫的,也有刺客的。萧衍珩的马车在前面,车帘紧闭,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但陆怀舟守在马车上,长剑挥舞,将靠近的刺客一一逼退。
“沈姑娘,坐稳了!”车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
沈知微还没来得及回答,马车忽然一个急转弯,她被甩得整个人飞了起来,重重地撞在车厢后壁上。剧痛从后背蔓延到四肢,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差点昏过去。
但她没有昏。
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然后她爬到车厢前面,掀开车帘,对车夫说:“停车。”
车夫愣了一下:“沈姑娘,不能停!刺客就在后面——”
“我说停车!”沈知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车夫下意识地拉住了缰绳。
马车停了下来。
沈知微跳下马车,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深吸一口气,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白色瓷瓶,拔开瓶塞,将里面的液体倒在手帕上,然后用这块手帕捂住口鼻。
这是她提前准备好的解药。而她要用的东西,是另一种——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细碎的、暗红色的粉末。这是她用三天时间配出来的,原料是几种剧毒的草药和曼陀罗教那本《蛊经残卷》上记载的一种西域毒虫的干粉。
她把这些粉末撒在了马车周围,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
然后她站在原地,等着刺客追上来。
三个刺客最先赶到。
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手持弯刀,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他们看见沈知微一个人站在马车旁,先是一愣,然后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发出一声低笑。
“这小娘们儿是吓傻了吧?”他说。
沈知微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们。
三个刺客同时冲了上来。
第一个冲进粉末圈子的刺客,刚跑了三步,忽然双腿一软,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倒在地上,手里的弯刀脱手飞出,插在旁边的树干上。
第二个刺客反应快一些,他停住了脚步,但已经晚了。他刚才吸入了那种粉末,虽然量比第一个少,但毒素已经开始发作。他的双腿开始发抖,视线变得模糊,眼前的沈知微从一个变成了两个、三个、四个。
“有毒——”他喊出了最后两个字,然后也和第一个一样,倒在了地上。
第三个刺客转身就跑。
沈知微没有追他。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刺客跑远的背影,心里默默数了三个数。
一、二、三。
那个刺客在跑出十几步后,忽然停下来,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看着沈知微。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可思议,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沈知微放下捂住口鼻的手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的腿在发抖,后背的疼痛像针扎一样,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姑娘!”
赵璎珞从马车上跳下来,跑到她身边,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痂。她看着地上那三个刺客,眼睛瞪得溜圆:“你把他们……杀了?”
“没死。”沈知微说,“只是暂时动不了。六个时辰后自己会醒。”
赵璎珞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可是还有好多刺客——”
“援兵到了。”
沈知微的话音刚落,林外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一支骑兵从官道南边冲进黑松林,旗帜上绣着一个大大的“孟”字。
孟怀远的人。
方砚秋在出发前就做了两手准备——如果周明义派人在黑松林设伏,孟怀远的骑兵就会从平阳城出发,绕道赶来支援。
骑兵们冲入林中,和剩下的刺客战在一起。刺客们原本就被护卫们消耗了不少,现在面对装备精良的骑兵,很快便溃不成军。
沈知微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去。
“沈姑娘!”赵璎珞伸手去扶,但沈知微已经倒在了她怀里。
最后的意识里,沈知微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不是赵璎珞的声音,是一个低沉的、带着沙哑的男声。
那个声音很急,急得不像一个平时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沈知微!沈知微!”
她想回答,想说“我没事”,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然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