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密旨 ...
-
密信是在第二天清晨送到的。
沈知微刚给萧衍珩诊完脉,正准备去吃早饭,就看见方砚秋脸色铁青地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信。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甚至顾不上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公子,京城来的急报。”
萧衍珩接过信,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知微注意到,他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用力,纸张的边缘起了一道细小的褶皱。
“太子向皇上进言,说我私自回京、意图不轨。”萧衍珩把信递给沈知微,“皇上下了密旨,命沿途各州府拦截镇北王车队,就地看押,听候发落。”
沈知微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密旨上的字迹端正而刻板,不像皇帝亲笔,更像是中书省拟好、皇帝盖印的标准格式文书。但最后那个鲜红的御玺,是真的。
“就地看押,听候发落。”沈知微重复了这几个字,抬起头看着萧衍珩,“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现在起,我们每经过一座城池,都有被扣下的风险。”方砚秋替萧衍珩回答了,声音低沉而急促,“各州府的官员大多是太子的人,就算有几个中立的,也不敢违抗圣旨。只要我们在任何一座城里停下,就出不来了。”
赵璎珞站在门口,端着一碗粥,听到这里,手一抖,粥洒了半碗。
沈知微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那就不进城。走绕过城池的路,能到京城吗?”
方砚秋摇头:“绕不过去。从平阳到京城,中间要经过三座城——安阳、漳南、邺城。这三座城正好卡在官道的咽喉位置上,不管怎么绕,都必须从城门口经过。除非——”
“除非什么?”赵璎珞忍不住问。
“除非翻山。”方砚秋走到桌前,摊开一张地图,手指在几条山脉之间划了一道线,“从这里往东,翻过青要山,穿过伏牛山余脉,可以绕过安阳和漳南,直接从南边进入京城。但这条路马车走不了,只能骑马或者步行。而且山里可能有土匪和野兽,风险极大。”
沈知微看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路线,眉头紧锁。
马车走不了。意味着物资带不了。她的药箱、药材、萧衍珩的日常用药,全都带不了。
“不能翻山。”她说,“王爷的药不能断。尤其是压蛊的药丸,我花了三天时间才配出足够半个月的量。如果走山路,这些药都带不上,王爷的蛊毒随时可能发作。”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方砚秋看着地图,手指在几座城池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下一盘死棋。陆怀舟靠在门框上,手按剑柄,脸色冷得像一块铁。赵璎珞端着那碗洒了一半的粥,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萧衍珩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那封密旨,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方先生。”他终于开口。
“在。”
“密旨是什么时候发出的?”
方砚秋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信上的日期:“十月初十。”
“今天十月二十四。”萧衍珩说,“密旨发出已经十四天了。十四天,足够送信的人从京城到平阳,但不够太子确认我们走的是哪条路。”
方砚秋的眼睛忽然亮了:“公子的意思是——”
“密旨发往的是沿途所有州府,但太子不知道我们走的是官道还是山路,不知道我们会在哪座城落脚。所以这道密旨,是一张大网,但不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萧衍珩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平阳城的位置上。
“从平阳到京城,正常走官道要十二天。如果日夜兼程,可以压缩到八天。八天里,我们需要经过三座城。每座城,都有可能接到密旨,都有可能扣下我们。”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
“但如果我们换一个思路——不是躲开这些城,而是利用它们呢?”
方砚秋皱眉:“怎么利用?”
“平阳城的知府叫孟怀远,是我的人。”萧衍珩说。
方砚秋猛地抬头,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孟怀远是公子的人?可他明明是太子保举的——”
“太子保举的,不一定就是太子的人。”萧衍珩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孟怀远的弟弟孟怀远在太子府当差,太子以为控制了弟弟就能控制哥哥。但孟怀远这个人的骨头很硬,他效忠的不是太子,是北境的百姓。我在北境十年,他看在眼里。”
沈知微在一旁听着,心里忽然对这个男人又多了一层认识。
他不是在等死,他是在布局。每一步,每一个人,每一枚棋子,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孟怀远可以做什么?”方砚秋问。
“他可以做两件事。”萧衍珩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以‘核实身份’为由,把我们扣在平阳城三天。这三天里,他会向京城上报,说镇北王车队已经到达平阳,正在接受检查。太子收到这个消息,会以为我们被拦住了,放松警惕。”
“第二,这三天里,我们可以做一件太子绝对想不到的事——”
他看了一眼沈知微。
沈知微忽然明白了。
“你要我在这三天里,把蛊毒解了?”
“不是全解。”萧衍珩说,“你不是说过吗?锁心蛊的解蛊需要七次,每次半碗血。我答应你分七个月做完,但现在没有七个月了。我需要你在三天之内,至少做三次。”
沈知微的呼吸一窒。
三天之内,三次放血。每次半碗。
一碗半的血。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但当她真的听到萧衍珩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还是猛地揪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萧衍珩不是在冒险,他是在拼命。
他在用自己的命,赌她能救他。
他在用她的血,赌他们能赢。
“你疯了。”她说。
“我没疯。”萧衍珩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拿生命做赌注的人,“三次放血,你的身体会受不了。但如果不这么做,我们连京城都到不了。沈知微,我需要你帮我这个忙。”
沈知微攥紧了袖口。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医者仁心,但仁心不是傻心。有些人,不值得你救。”
萧衍珩值得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她不帮他,他们都会死。太子不会放过萧衍珩,曼陀罗教不会放过她。他们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三次。”她说,“三天之内,三次放血。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
“放血期间,你必须寸步不离地待在我能看到的地方。如果蛊虫有任何异动,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萧衍珩点头:“好。”
沈知微转身看向方砚秋:“方先生,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上好的阿胶、当归、黄芪、党参,越多越好。另外,找一只干净的白瓷碗,一把银制的小刀,还有大量的棉布和烈酒。”
方砚秋一一记下,转身去安排了。
沈知微走出房间,站在走廊上,深吸了一口气。
冬天的风很冷,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包银针。针尖冰凉,但握在手里,却给了她一种踏实的感觉。
赵璎珞从后面追上来,眼圈红红的,小声问:“沈姑娘,你真的要给王爷放血啊?你的身体扛得住吗?”
沈知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璎珞,帮我煮一碗红糖姜水,多放姜,少放糖。”
赵璎珞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心里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师父。
师父说过,当大夫的,最怕的不是治不好病,而是治好了病,却救不了人。
她可以解萧衍珩的蛊,可以放自己的血,可以做所有她能做的事。但她救不了萧衍珩的命——如果他自己不想活的话。
可她想救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想救他。
不是因为他母妃救过她,不是因为他是她的共犯,不是因为他能帮她查清沈家案。
就是单纯地,想救他。
沈知微用力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不要想这些没用的事。
她还有毒要解,还有血要放,还有三座城要过。
她没时间想这些没用的事。
但她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那个念头像一棵野草一样,怎么也拔不掉。
第一天,午时。
沈知微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白瓷碗、银制小刀、棉布、烈酒、阿胶、当归、黄芪、党参、红糖姜水。还有她的银针和那本《蛊经残卷》。
萧衍珩坐在床沿上,脱去了外袍,只穿着一件白色的里衣。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但眼神依然沉静,看不出任何恐惧或紧张。
沈知微净了手,用烈酒擦拭了银制小刀和白瓷碗,然后走到萧衍珩面前。
“把手伸出来。”
萧衍珩伸出左手,掌心朝上。
沈知微握住他的手腕,指尖按在脉搏上。脉象平稳,蛊虫安静,是放血的最佳时机。
她拿起银制小刀,自己的手腕内侧轻轻划了一道口子。
血顺着伤口流出来,滴进白瓷碗里,发出细微的滴答声。沈知微盯着那些血,眉头微蹙。
半碗,不多不少。
她用棉布按住自己的伤口,止血。然后把那半碗血端到桌上,从药箱里取出几味药材,按照一定的比例加入血中,用银针搅拌。
血和药材混合在一起,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反应——颜色从深红变成了鲜红,然后慢慢变淡,最后变成了一种透明的、琥珀色的液体。
沈知微用银针蘸了一点那液体,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苦。涩。但带着一丝微弱的甜。
“可以了。”她说,“把这碗药引喝下去,蛊虫会暂时陷入沉睡。但只有两天。两天后需要第二次放血。”
萧衍珩端起那碗琥珀色的液体,看了一眼,一饮而尽。
他放下碗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味道确实不好喝。
“比我想象的要苦。”他说。
沈知微没有理他,转身去煮阿胶和当归,给他补气血。
药煮好了,她端过来,递给萧衍珩。
萧衍珩接过碗,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沈知微。
“你的脸色不太好。”他说。
沈知微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萧衍珩把药碗放到一边,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的嘴唇发白,手心是凉的。放血的反应已经开始出现了。”
沈知微下意识地把手缩回袖中。
“我没事。”
“你有事。”萧衍珩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沈知微,我说过,我不拿你的命换我的命。如果三次放血超出了你的承受范围,我们就不做第三次。”
沈知微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担忧,有认真,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萧衍珩。”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放血救你吗?”
萧衍珩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你是镇北王,不是因为你母妃救过我,也不是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共犯。”沈知微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因为我在药王谷学了十年医术,师父教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医者,父母心。’我是大夫,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在我面前,尤其是——”
她顿了一下。
“尤其是这个人,值得活着。”
萧衍珩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知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知微,你是第一个说我值得活着的人。”
沈知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移开视线,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药,塞回他手里。
“药凉了,快喝。”
萧衍珩接过碗,低头喝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知微看见了。
她又看见了。
她转过身,假装去收拾桌上的东西,心跳快得像擂鼓。
不要想。
不要想这些没用的事。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但那个念头依然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