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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安阳城 ...

  •   沈知微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药王谷,春天的山谷开满了花,白的、粉的、紫的,一丛一丛地铺满了山坡。她蹲在溪边洗药材,溪水凉丝丝的,从指缝间流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师父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医书,嘴里念叨着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她听不清。

      她想走近一些,听清师父在说什么,但无论怎么走,师父都离她那么远,像是隔着一层怎么都捅不破的纱。

      “师父!”她喊。

      师父抬起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悲伤。

      “知微,别回来了。”师父说,“往前走吧,别回头。”

      沈知微想问为什么,但师父的身影越来越淡,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融进了漫山遍野的花海里。

      她伸出手去抓,什么也没抓到。

      然后她就醒了。

      入目的是一盏昏暗的油灯,灯光昏黄而温暖,在头顶的帐子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她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被褥是干净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空气里有药味——不是她常用的那些药,是另外一种,更苦、更涩。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一片柔软的布料。低头一看,身上盖着一床厚实的棉被,被面上绣着青色的竹叶,针脚细密,是上好的绣工。

      “你醒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沈知微偏头,看见了萧衍珩。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上的墨色狐裘没有脱,但领口敞开了一些,露出里面的白色里衣。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眼底有深深的青黑,像是一连几天没有合眼。但那双漆黑的眼睛是亮的,亮得有些不太正常。

      “你——”沈知微开口,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像要冒烟,“你怎么在这里?”

      萧衍珩没有回答,伸手从床头的小桌上端起一碗水,递到她面前。

      “先喝水。”

      沈知微想坐起来,但手臂一软,整个人又跌回了枕头上。她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萧衍珩沉默了一瞬,然后做了一件让沈知微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把碗凑到她唇边,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后脑,让她靠在他掌心里,慢慢地把水喂给她喝。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干涸的河床迎来了第一场春雨。沈知微喝完了一整碗,才觉得嗓子舒服了一些。

      “我昏了多久?”她问。

      “一天一夜。”萧衍珩把她放回枕头上,收回手,重新坐回椅子里,“大夫说你失血过多,加上劳累过度,需要静养。”

      “大夫?”沈知微愣了一下,“这里不是平阳城?”

      “安阳城。”萧衍珩说,“孟怀远的骑兵护送我们进了安阳城。周明义的人被清理干净了,现在安阳知府是孟怀远的人。”

      沈知微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然后皱起了眉:“你进了安阳城?你疯了?密旨上说就地看押,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萧衍珩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苦涩,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的东西。

      “你昏倒的时候,”他说,声音很低,“我以为你要死了。”

      沈知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萧衍珩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什么密旨、什么太子、什么皇位,都不重要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沈知微躺在那里,看着萧衍珩的侧脸。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线条分明的下颌。他看起来疲惫极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她忽然有些心疼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把它按回去。

      “我没死。”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萧衍珩,我还活着。”

      萧衍珩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地响。屋内的油灯跳了一下,光影在两个人之间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悄改变了。

      “嗯。”萧衍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还活着。”

      他伸出手,把沈知微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指尖触到她的手背时,沈知微感觉到那手指是凉的——比她的还凉。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她问。

      “没事。”萧衍珩把手收回去,“你好好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萧衍珩。”沈知微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也好好休息。”沈知微说,“你的脸色比我这个病人还差。”

      萧衍珩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他微微侧过头,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侧脸。沈知微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看见他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好。”他说。

      门轻轻地关上了。

      沈知微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发了很久的呆。

      她伸手摸了摸刚才萧衍珩碰过的手背,那片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凉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心口是暖的。

      “完了。”她小声对自己说,“真的完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第二天清晨,沈知微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的小桌上多了一碗粥和一小碟咸菜。粥还是温的,碗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

      “趁热吃。”

      字迹端正清隽,是萧衍珩的笔迹。

      沈知微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端起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入口即化。不知道是谁煮的,但火候掌握得很好,比她在王府喝过的任何一碗粥都好喝。

      赵璎珞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沈知微已经坐起来了,正在穿衣服,惊讶得下巴差点掉下来。

      “沈姑娘!你怎么起来了?大夫说你至少要躺三天!”

      “没时间躺三天。”沈知微系好衣带,转过身,“今天要赶路,对吧?”

      赵璎珞张了张嘴,想劝,但看着沈知微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王爷说,今天不走。”她说,“王爷说,让你再休息一天。明天一早出发。”

      沈知微皱眉:“为什么?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

      赵璎珞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因为王爷的身体也撑不住了。昨晚你昏倒之后,王爷抱着你冲进安阳城,一路上谁都不让碰。到了客栈,大夫给你看诊的时候,王爷就站在旁边,一步都没离开。大夫说你需要静养,王爷就把所有人都赶出去了,自己守了你一夜。”

      沈知微的手顿了一下。

      “守了一夜?”她重复了一遍。

      “守了一夜。”赵璎珞点头,表情复杂得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我半夜起来想给你换药,推门进去,就看见王爷坐在你床边,手里拿着你的银针,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叫了他三声他才听见,然后让我出去,说他在就行了。”

      沈知微沉默了。

      她想起昨晚萧衍珩坐在床边的那把椅子上,眼底的青黑,苍白的脸色,冰凉的手指。他不是“顺便”守在那里,是真的守了一整夜。

      “他现在在哪里?”沈知微问。

      “在隔壁房间。方先生让他休息,他说不困,但方先生说他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

      沈知微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隔壁的门虚掩着,她没有敲门,直接推了进去。

      萧衍珩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听见门响,他转过头,看见是沈知微,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怎么起来了?”

      “来给你送药。”沈知微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放在桌上,“补气血的,一天三次,一次两颗。你现在的脸色比我还差。”

      萧衍珩看了一眼那个瓷瓶,没有动。

      “沈知微。”他说。

      “嗯。”

      “你知不知道,昨天你在黑松林里做了一件多危险的事?”

      沈知微愣了一下:“什么事?”

      “一个人站在马车外面,用自己做诱饵引刺客上钩。”萧衍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的、克制的怒意,“那些刺客是曼陀罗教的死士,不是普通的山匪。如果他们中有一个人提前闭了气,或者身上带着解药,你撒出去的毒粉就没有用。你考虑过这个可能性吗?”

      沈知微张了张嘴,想说“我考虑过”,但对上萧衍珩那双带着怒意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你知不知道,”萧衍珩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清,“我掀开车帘看见你站在马车旁边,三个刺客朝你冲过去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

      沈知微摇头。

      “我在想,”萧衍珩一字一顿地说,“如果那三个刺客碰到了你,我会把他们碎尸万段。然后我会后悔一辈子——后悔让你跟着我来京城,后悔让你放血救我,后悔没有早一点——”

      他没有说下去。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怒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的、近乎恳求的东西。

      “萧衍珩。”她轻轻地叫他的名字。

      萧衍珩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平时的沉静。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对你发火。”

      沈知微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你说得对。”她说,“昨天的事,我确实考虑不周。但当时的情况,我没有别的选择。如果让那些刺客追上马车,我和璎珞都活不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一把。”

      “你不应该赌。”萧衍珩说。

      “我没有资格不赌。”沈知微说,“我不是你,身边有暗卫、有骑兵、有方先生那样的谋士。我只有我自己,和手里的这些药。”

      萧衍珩沉默了。

      他看着沈知微,目光复杂得像是一团乱麻。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几次,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沈知微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瓷瓶,塞进他手里。

      “药记得吃。”她说,“明天还要赶路,我不希望你在路上倒下。”

      她转身走向门口。

      “沈知微。”

      她停下脚步。

      “从今天起,”萧衍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而坚定,“你不是只有你自己。”

      沈知微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上空无一人,冬天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站在走廊上,深深地呼吸了几次,把眼眶里的酸意逼了回去。

      不要哭。

      不能哭。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当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她靠在门板上,用手背擦掉眼泪,但眼泪像是决堤了一样,怎么也擦不干净。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

      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人,对她说“你不是只有你自己”了。

      十年了。

      从七岁到十七岁,她一个人扛着沈家的血债,一个人学着医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以为自己的心已经硬得像石头了。

      但萧衍珩只用了一句话,就把那块石头敲出了一道裂缝。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一场。

      哭完之后,她站起来,洗了脸,重新整理了药箱,把明天需要用的东西一件件准备好。

      然后她推开门,看见赵璎珞端着一碗鸡汤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不知道站了多久。

      “沈姑娘,”赵璎珞把鸡汤递过来,“喝了这个,补补身子。”

      沈知微接过鸡汤,喝了一口。

      鸡汤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那种热乎乎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里,也暖到了心里。

      “璎珞。”她说。

      “嗯?”

      “谢谢你。”

      赵璎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个小酒窝。

      “谢什么呀,沈姑娘。你救过王爷的命,也救过我的命。我这辈子就跟着你了,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沈知微看着她,忍不住也笑了。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冬天的风还是冷飕飕的。

      但沈知微觉得,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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