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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路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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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在山路上又走了三天,终于在第四天的清晨驶出了密林,进入了一片开阔的平原地带。
沈知微掀开车帘,看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灰蒙蒙的轮廓——那是城墙,不是京城的,是沿途一座叫“平阳”的小城的城墙。虽然只是座小城,但在这几天的荒山野岭之后,看到人烟的感觉还是让沈知微松了一口气。
“方先生说今天在平阳城歇脚,补给物资。”赵璎珞凑过来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雀跃,“终于能洗个热水澡了!沈姑娘,你不知道,我这几天在山里都是用雪水擦脸的,冷得我牙都疼。”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我每天都看见你用热水洗脸。”
赵璎珞嘿嘿一笑:“那不是因为我每天都偷偷跑去厨房蹭热水嘛。”
沈知微忍不住笑了。
这几天的相处,让她对赵璎珞的戒心彻底放下了。这个姑娘嘴碎、话多、爱凑热闹,但心地纯良,办事牢靠,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说,不该做的事一件不做。赵福把女儿教得很好。
车队在午时前后进了平阳城。
平阳不大,但因为地处南北要道,来往客商多,城里的客栈酒肆倒是不少。方砚秋找了一家最大的客栈,包下了整个后院,把萧衍珩安排在最里面那间最安静的上房。
沈知微照例先去了萧衍珩的房间,给他诊了脉。
“蛊虫还在蛰伏期。”她收起手,眉头微蹙,“但明天亥时就是第三次发作的时间了。按照你说的规律,这次发作应该比上次更猛烈。”
萧衍珩靠在椅背上,表情平静:“有你在,我不担心。”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想说“你别对我这么放心”,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转身去开药方,写了几味安神压蛊的药材,交给赵璎珞去抓药。
“沈姑娘。”萧衍珩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
“今天在平阳城休整一天,你也歇一歇。”他的语气不像是命令,更像是一种……请求?沈知微不太确定,因为这个人的表情实在太淡了,淡到让人猜不透他的真实情绪。
“我知道。”她说,“我去街上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稀缺的药材。”
萧衍珩点了点头,对门口的陆怀舟说:“派两个人跟着沈姑娘。”
“不用。”沈知微拒绝,“有赵璎珞跟着我就行了。人多反而显眼。”
萧衍珩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
平阳城的街市比沈知微想象中要热闹。
虽然已经是十一月了,天气冷得厉害,但街上的人流并没有减少。卖布的、卖粮的、卖糖葫芦的、卖脂粉的,各色摊贩沿着街道两侧一字排开,叫卖声此起彼伏。
沈知微带着赵璎珞在街上慢慢走着,目光在各个摊位之间扫来扫去。她不是随便逛的——她需要找几味特殊的药材。萧衍珩的蛊虫发作越来越频繁,她之前配的药丸已经不够用了,需要重新调配。
“沈姑娘,你看那个!”赵璎珞忽然拉住她的袖子,指着一个卖糖人的摊子,“那个糖人做得好像你啊!”
沈知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一个白发老翁正用糖稀捏一个小人,那小人梳着发髻,穿着裙子,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像她。
“不像。”她说。
“像!”赵璎珞已经跑过去买了两个,一个塞给沈知微,一个自己拿着,“走,边吃边逛。”
沈知微拿着那个糖人,看了看,有些哭笑不得。她今年已经十七岁了,不是七岁。但赵璎珞的一片好意,她也不好拒绝,只好把糖人拿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尾的时候,她看见一家小药铺,门脸不大,但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川广药材,地道饮片”八个字。她推门进去,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正低头拨算盘,见有客人进来,抬起头,堆起职业性的笑容。
“姑娘抓药还是看病?”
“抓药。”沈知微把写好的方子递过去,“这上面的药材,每样来二两。”
掌柜接过方子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姑娘,这方子上有几味药——甘松、白附子、川乌头——都是猛药,我们这小店平时不备这些。您要是急用,得去城南的仁和堂,那是平阳最大的药铺,他们那儿应该有。”
沈知微正要道谢离开,余光忽然瞥见药铺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半躺在一张破旧的竹椅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左腿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看起来伤得不轻。
掌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那是昨天夜里来投宿的过路人,说是遇到劫匪,腿上被砍了一刀。我老伴心善,收留了他一晚,但伤口太深了,我们也不会治,正愁怎么办呢。”
沈知微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人的伤口。
绷带缠得很粗糙,明显不是大夫的手法。她伸手轻轻揭开一角,看清了伤口——从膝盖上方斜着向下,长约四寸,深可见骨。刀口边缘已经有些发黑了,不是坏疽,是中毒的迹象。
“他中毒了。”沈知微说。
掌柜吓了一跳:“中毒?什么毒?”
沈知微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额头。很烫,正在发高烧。如果不及时处理,这条腿可能保不住,甚至连命都保不住。
“赵璎珞,回去取我的药箱。”她说。
赵璎珞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掌柜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姑娘,你行不行啊?要不我还是去请仁和堂的大夫——”
“仁和堂的大夫治不了这个。”沈知微打断他,从袖中抽出随身带的几根银针,先封住了那人腿上的几处大穴,防止毒素继续扩散。
那人昏昏沉沉的,被银针扎了一下,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沈知微的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沈知微感觉自己的手腕像被铁钳夹住了一样,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在救你。”
那人看着她,眼神浑浊而涣散,似乎神志不清。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吐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
沈知微凑近了一些,才勉强听清。
“曼陀罗……曼陀罗教……他们来了……”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曼陀罗教。
这个人,和曼陀罗教有关。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腿上的伤口——刀口的形状、中毒的类型,确实和她在药王谷学过的西域毒术特征吻合。
“你是谁?”她压低声音问。
那人没有再回答,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赵璎珞很快把药箱送来了,跑得气喘吁吁,身后还跟着两个暗卫——显然是萧衍珩不放心,又派人跟过来了。
沈知微打开药箱,开始处理伤口。
她先用银针封住毒素蔓延的路径,然后用小刀将伤口边缘的发黑部分小心剔除,清理干净后敷上解毒的药粉,最后用干净的棉布重新包扎。整个过程用了将近半个时辰,她的手始终稳如磐石。
包扎完毕,她又给那人喂了一颗解毒丸,然后用温水擦去他脸上的污垢。
污垢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大概二十出头,五官端正,眉宇间有一股英气,不像是普通人。
“赵璎珞。”沈知微站起身,压低声音,“回去告诉王爷,我救了一个人,可能和曼陀罗教有关。让他派几个人来,把这个人带回客栈。”
赵璎珞脸色一变,点点头,又跑了。
两个暗卫留了下来,一左一右守在药铺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街上的行人。
沈知微在药铺里等着,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曼陀罗教的人来了平阳城。他们来做什么?是为了追杀萧衍珩,还是有别的目的?这个受伤的人是谁?是曼陀罗教的人,还是被曼陀罗教追杀的人?
如果是后者,那他和萧衍珩就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可以暂时利用。
大约过了一刻钟,客栈的人来了。不是暗卫,是方砚秋亲自来的。他带了四个护卫,用一块门板把那个受伤的人抬回了客栈,安排在一间单独的客房里。
沈知微跟着回了客栈,先去看了一眼萧衍珩。
萧衍珩正坐在窗前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的手怎么了?”
沈知微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的,可能是在处理伤口时不小心被刀片划到的。
“没事,蹭了一下。”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那道划痕。
萧衍珩没有追问,而是问起了那个受伤的人。
“方先生说你救了一个和曼陀罗教有关的人。”
“是。”沈知微把经过说了一遍,着重说了那个人昏迷前说的那句话——“曼陀罗教来了。”
萧衍珩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远处的城墙上亮起了灯火。
“曼陀罗教来平阳,不是冲着我来的。”他说。
沈知微一愣:“那冲谁?”
“冲所有人。”萧衍珩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曼陀罗教和太子有交易,太子的目标是皇位。要坐稳皇位,光除掉我是不够的。他需要控制更多的人、更多的势力。曼陀罗教就是他手里的一把刀,这把刀不仅要砍我,还要砍所有挡在他前面的人。”
沈知微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太子和曼陀罗教的合作已经到了这种程度,那他们面对的就不是一个敌人,而是一张网。一张覆盖朝堂和江湖的、密不透风的网。
“那个人醒了之后,我想去问他。”沈知微说。
萧衍珩点头:“我陪你去。”
入夜后,那个受伤的人醒了。
沈知微和萧衍珩一起去了他的房间。方砚秋和陆怀舟守在门外,四个暗卫分布在院子的四个角落,整个后院被围得像铁桶一样。
那人靠在床上,脸色还是蜡黄,但比白天好了一些,至少能睁开眼说话了。他看见沈知微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到她身后的萧衍珩身上,瞳孔骤然一缩。
“镇……镇北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萧衍珩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问了一句:“你是谁?”
那人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腿上的伤让他动弹不得,最后只能半靠在床头,喘着粗气说:“在下谢长风,是……是曼陀罗教的叛逃者。”
沈知微和萧衍珩交换了一个眼神。
叛逃者。这意味着他知道曼陀罗教的内幕,意味着他手里可能有他们需要的情报。
“为什么叛逃?”萧衍珩问。
谢长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他的眼神变得暗淡,声音低了下去。
“因为曼陀罗教要拿活人炼蛊。他们从西域各地抓来无辜的百姓,关在地窖里,用他们的血肉喂养蛊虫。我……我奉命看守过那个地窖。三个月,死了四十七个人,最小的才六岁。”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受不了了。我放走了剩下的十二个人,偷了一本蛊术秘籍,逃了出来。他们追了我两个月,从西域追到中原。昨天在城外,我被他们的人截住了,腿上挨了一刀。我拼了命逃进城里,昏倒在那个药铺门口。”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萧衍珩,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愤怒。
“王爷,曼陀罗教和太子勾结,这件事您知道吗?”
萧衍珩没有回答,而是问:“你偷的那本蛊术秘籍,在哪里?”
谢长风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写着四个字——《蛊经残卷》。
他把册子递向萧衍珩:“王爷,这是我唯一的筹码。我可以把它给您,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保我一条命。我不想死。”
萧衍珩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页,然后合上,递给了沈知微。
沈知微接过册子,心跳加速。这上面记载的,可能就是萧衍珩体内那条蛊虫的解蛊之法。
“谢长风。”萧衍珩的声音很平淡,“你这条命,从现在起归我。只要你说的都是真话,没人能动你。”
谢长风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软地靠回枕头上。
沈知微拿着那本《蛊经残卷》,迫不及待地翻看了起来。
前面的内容她不感兴趣,直接翻到了中间——那里记载了曼陀罗教最核心的七种蛊术,其中第三种,叫“锁心蛊”。
锁心蛊,以活人血肉喂养而成,植入人体后潜伏于督脉,可被特定手法催动。中蛊者每逢子午二时发作,症状为寒热交替、骨节僵硬、气血凝滞,长期不治则蛊虫侵入心脉,必死无疑。
解蛊之法——
沈知微的手指停住了。
解蛊之法那一页,被撕掉了。
只剩下一道参差不齐的缺口,像一张嘲笑她的嘴。
“被撕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册子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萧衍珩走过来,看了一眼那道缺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撕掉这一页的人,”他缓缓说,“要么是不想让别人解蛊,要么——是想让解蛊成为某种交易。”
沈知微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或者两者都是。”她说。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
谢长风忽然开口,声音虚弱但笃定:“那一页,是被曼陀罗教的圣女撕掉的。我偷到这本册子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但我听教里的老人说过,锁心蛊的解蛊之法,和一种特殊的血脉有关。”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血脉?”
谢长风想了想:“好像是说,一种从上古传下来的、能克制百毒的血脉。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曼陀罗教的教主一直在找拥有这种血脉的人。他找了十几年了。”
沈知微的手悄悄按住了自己贴身的暗袋。
那里面,放着半卷残方。
残方上写着——“九转回春,以血为引。沈氏血脉,可解百毒。”
曼陀罗教的教主在找沈家的后人。
不是太子在找,是曼陀罗教的教主在找。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太子和曼陀罗教的合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太子想要萧衍珩的命,曼陀罗教想要沈知微的血。两人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而她和萧衍珩,从一开始就是被盯上的猎物。
沈知微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那种冷,像是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她最后一丝侥幸也浇灭了。
“谢长风。”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得多,“你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我还有事问你。”
她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
沈知微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几次。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但她知道是谁。
“萧衍珩。”她没有睁眼,“你之前说,我们之间只有因果。我现在觉得,你说得不对。”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不远处。
“哪里不对?”他的声音很低。
沈知微睁开眼,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下,萧衍珩穿着那件墨色的狐裘,脸色苍白,眉目清隽,像是一幅被时光洗淡了颜色的古画。
“不是因果。”她说,“是共犯。”
萧衍珩微微一愣,然后嘴角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客气的、疏离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沈知微看见了。
“共犯。”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嗯,我喜欢这个词。”
沈知微转过身,不再看他。
“明天还要赶路。早点睡。”
她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
她刚才说“共犯”的时候,萧衍珩笑了。
那个笑容,让她心里那只原本安安静静蛰伏着的小兽,忽然动了一下。
沈知微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不要想这些没用的事。
她还有毒要解,还有仇要报,还有一卷残方要找全。
她没时间想这些没用的事。
但她躺到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月光下萧衍珩嘴角那抹淡淡的笑。
“烦死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把被子蒙在头上。
窗外的月亮很圆,清辉洒在客栈的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
远处,不知道哪个房间里,传来一阵极轻极低的咳嗽声。
沈知微听见了,伸手摸了摸枕边备好的药瓶,确认它就在那里,然后闭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