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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风雨兼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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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岭遇袭之后,车队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方砚秋调整了路线,放弃了官道,改走一条人迹罕至的山路。这条路不好走,坑坑洼洼,马车颠簸得像是在风浪里行船,但胜在隐蔽——两侧是密林,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树冠,从高处往下看,根本发现不了这支车队。
沈知微坐在马车里,一手扶着药箱,一手按着赵璎珞的肩膀,防止她被甩出去。赵璎珞脸色发白,捂着嘴,忍着没吐。
“还有多久能上平地?”沈知微掀开帘子问外面的护卫。
护卫摇头:“方先生说还要走两天。”
两天。沈知微放下帘子,看了一眼赵璎珞,从药箱里翻出一小包干姜片,递过去:“含着,止呕。”
赵璎珞接过姜片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沈姑娘,我觉得我不适合走江湖。我才跟了几天就想回家了。”
沈知微没忍住笑了一下:“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来?”
“因为我爹说,王爷身边需要有个信得过的丫鬟伺候沈姑娘。”赵璎珞苦着脸,“我爹说,外面的丫鬟不可靠,万一是太子的人就麻烦了。所以把我塞过来了。”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赵福这个人,表面上冷冰冰的,心里倒是想得周全。
“你爹对你很好。”她说。
赵璎珞点头,眼圈忽然有些红:“我娘走得早,我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他这辈子什么都不在乎,就在乎我。”
沈知微沉默了一瞬,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话。
马车忽然停了。
沈知微掀开帘子,看见前面的车辆都停了下来。方砚秋从前面快步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沈姑娘,王爷的毒发作了。”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拎起药箱就跳下了马车。
萧衍珩坐在最前面那辆马车里,靠在车壁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紫色,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他的右手死死攥着衣襟,指节发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陆怀舟站在车外,手按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密林。
沈知微爬上马车,一把扣住萧衍珩的手腕。
脉象紊乱得像是一锅沸腾的粥,时快时慢,时强时弱。那条蛊虫——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是一条蛇在他体内疯狂地扭动,试图冲破她之前设下的银针封印。
“不是自然发作。”沈知微的声音很冷,“有人催动了蛊虫。”
萧衍珩睁开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神志依然清醒。他看着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曼陀罗教的人,就在附近。”
沈知微转头看向方砚秋:“所有人警戒,方圆三里之内,任何可疑的人,杀。”
方砚秋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女大夫会说出“杀”这个字。
但只是一瞬,他就点了头,转身去布置了。
沈知微从药箱里抽出银针,对萧衍珩说:“把上衣脱了。”
萧衍珩没动。
“我说脱了!”沈知微的声音拔高了一度。
萧衍珩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然后费力地解开衣襟,露出苍白而瘦削的上身。
沈知微没有心思去看他的身体。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些针痕上——她之前扎下的针已经移位了,蛊虫的挣扎让银针偏离了原来的位置,有些甚至被挤出了一半。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施针。
第一针,扎在督脉的大椎穴。萧衍珩闷哼一声,身体猛地绷紧。
第二针,扎在膀胱经的肝俞穴。萧衍珩的呼吸急促了几分,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
第三针,扎在心包经的曲泽穴。这一针下去,萧衍珩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颤,一口黑血从嘴里涌出来,溅在沈知微的衣袖上。
“公子!”陆怀舟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焦急。
“没事。”萧衍珩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沈姑娘在施针。”
沈知微没有停。她一连扎了十二针,从后背到前胸,从颈部到手腕,每一针都比平时深了三分。她的手指稳得像铁铸的一样,但她的额头也沁出了汗珠。
最后一针扎完,萧衍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回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沈知微这才发现,自己握针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那十二针,每一针都像是在走钢丝。偏一寸,萧衍珩不死也残。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针尖上,连呼吸都忘了。
“好了。”她收起银针,声音有些哑,“暂时压住了。但需要尽快找到那个催蛊的人,不然还会再发作。”
萧衍珩睁开眼,看着她衣袖上的黑血,眉头微皱:“你的衣服脏了。”
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毫不在意地说:“回去洗洗就行。”
她从药箱里翻出一瓶药丸,倒出两颗,塞进萧衍珩手里:“吃了。一个是止痛的,一个是压蛊的。止痛的那个会让人犯困,你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萧衍珩看着掌心里那两颗药丸,没有立刻吃,而是问:“你刚才施针的时候,手为什么抖?”
沈知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缩回袖中:“没有抖。”
“我看见了。”萧衍珩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你怕了。”
沈知微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忽然觉得否认也没有意义。
“你刚才的脉象,有一瞬间消失了。”她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以为你要死了。”
萧衍珩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把那两颗药丸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我不会死。”他说,“至少在沈家平反之前,不会。”
药效很快上来了。他的眼皮开始发沉,呼吸渐渐平稳,靠在车壁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沈知微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睡过去的样子。
睡着的时候,这个男人看起来没有那么危险了。眉目舒展,睫毛低垂,嘴唇的血色恢复了一些,整个人像是一幅被岁月侵蚀的古画,褪去了所有的锋芒和伪装,只剩下一种脆弱的、让人心疼的安静。
沈知微移开视线,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
方砚秋正站在不远处和几个护卫低声交谈,见她下来,走过来问:“王爷怎么样?”
“暂时稳住了。”沈知微说,“催蛊的人找到了吗?”
方砚秋摇头,脸色凝重:“方圆三里搜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但曼陀罗教有一种秘术,可以在十里之外催动蛊虫。如果对方用的是这种秘术,我们根本找不到他。”
沈知微咬了咬唇。
十里之外。那意味着,从此刻起,萧衍珩随时可能再次毒发,而他们连敌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方先生。”她忽然开口。
“沈姑娘请讲。”
“如果——我是说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可以放血给王爷做药引,暂时压制蛊虫。但放血之后,我会虚弱一段时间,不能赶路。所以我想提前问您一句,我们离京城还有多远?”
方砚秋算了算:“按现在的速度,还有十二天。”
十二天。
沈知微闭上眼睛,在心里飞速地计算着。她体内的沈家血脉对蛊虫有天然的克制作用,但每一次放血都需要至少三天才能恢复。如果萧衍珩每隔三天发作一次,她需要在十二天内放血四次。
四次放血,她的身体能不能扛住,她不确定。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我知道了。”她对方砚秋说,“继续赶路吧,别停。”
车队重新上路。
山路依然颠簸,但沈知微没有再坐回自己的马车。她留在了萧衍珩的车上,守在旁边,每隔一个时辰诊一次脉,随时监测蛊虫的动静。
赵璎珞把她的包袱和药箱都搬了过来,又煮了一壶浓浓的参汤,放在矮桌上。
“沈姑娘,你也歇一会儿吧。”赵璎珞小声说,“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沈知微摇头:“我不困。”
赵璎珞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劝,只是把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悄悄退了出去。
马车里安静下来。
萧衍珩还在睡,呼吸平稳而绵长。沈知微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黄昏的山林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夕阳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一地碎金。远处的山峦被染成了橙红色,层层叠叠,像是谁用画笔晕染开的水墨画。
沈知微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马车停了,四周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
她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毯子。
不是她之前披的那件斗篷,是一条厚实的、带着淡淡药香的新毯子。
萧衍珩正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借着矮桌上的一盏小油灯在看。他的脸色还是苍白,但比白天好了许多,嘴唇也有了些血色。
“你醒了。”他没有抬头,“参汤在桌上,还温着。”
沈知微看了一眼矮桌,果然有一碗参汤,用棉布包着保温。
她没有喝参汤,而是伸手扣住他的手腕诊脉。
脉象平稳了许多。蛊虫安静下来了,像是白天的挣扎耗尽了它的力气,此刻正老老实实地蛰伏在督脉的节点里。
“感觉怎么样?”她问。
“还行。”萧衍珩放下书,终于抬头看她,“你睡了两个时辰。方先生说今晚在这里扎营,不赶夜路了。”
沈知微皱眉:“为什么不赶路?万一催蛊的人追上来——”
“追不上。”萧衍珩打断她,“催蛊需要特定的时间和地点,不是随时随地都能发动的。曼陀罗教的秘术依赖星象,下一次发作至少是三天后。”
沈知微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被这把‘锁’锁了十年。”萧衍珩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十年里,我发作过无数次,早就摸清了它的规律。三天一次,误差不超过两个时辰。今天是第一天,下一次是三天后的亥时。”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人,被毒折磨了十年,被一把无形的锁链锁了十年,却还能冷静地记录每一次发作的时间和规律,像是一个旁观者在观察自己的病情。
这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萧衍珩。”她叫他。
“嗯?”
“你怕不怕死?”
萧衍珩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我八岁那年被先帝扔到北境的时候,身边只有三个太监、两个侍卫和一箱书。北境的冬天很冷,冷到我以为自己的手脚会冻掉。第一年冬天,两个太监跑了,一个侍卫死了。剩下的人跟我说,殿下,我们回京城吧,回京城就不用受这个苦了。”
他顿了顿。
“我说,不回。死也不回。”
沈知微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我不怕死。”萧衍珩的声音很低,“是因为我回去也是死。先帝有九个儿子,我是最小的一个,母妃没有家世背景,没有人在乎我的死活。回京城,我活不过一年。留在北境,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他看着沈知微,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所以,我不怕死。我只怕死得不值。”
沈知微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这世上有两种人不怕死,一种是活够了,一种是没活够。活够了的人不怕死是因为无所谓,没活够的人不怕死是因为不甘心。”
萧衍珩属于后者。
他还有很多事没做完。他还没有扳倒太子,没有为淑妃报仇,没有还沈家一个清白。他不甘心死。
“你不会死。”沈知微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萧衍珩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客气,只是把那碗参汤往她面前推了推。
“参汤凉了。”
沈知微端起碗,一饮而尽。
参汤确实凉了,有些苦,但回味里带着一丝甘甜。
她在心里默默修正了之前对萧衍珩的判断——这个人不是疯了,他是太清醒了。清醒到知道自己每一步该往哪里走,清醒到知道自己每一步都可能踩空,但他还是往前走。
这种人,要么成大事,要么死得很惨。
沈知微希望他是前者。
夜深了。
沈知微回到自己的马车里,发现赵璎珞已经给她铺好了被褥,还放了一个汤婆子在被窝里。
她脱了外衣,钻进被窝,把汤婆子抱在怀里。
汤婆子很暖,暖得她想哭。
她不知道自己在矫情什么。也许是累了,也许是今天萧衍珩脉象消失的那一瞬间吓到她了,也许只是北境的冬天太冷了。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要赶路。
后面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