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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北上之路 ...

  •   出发的日子定在十一月初八。

      沈知微天不亮就醒了,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声。北风呼啸着掠过屋檐,像是千万把刀子在空中挥舞。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色,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北风起,宜出行,忌回头。”

      忌回头。

      她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坐起身,开始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一个药箱,一个包袱,一套银针,半卷残方,几瓶配好的药丸。师父给的二十两银子还剩十五两,她全部带上了。赵璎珞昨天塞给她一个荷包,里面装了五十两银票,说是王爷让准备的。她犹豫了一下,收下了。

      萧衍珩说得对,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她不需要在这种事情上矫情。

      卯时三刻,沈知微背着包袱走出东跨院。

      天刚蒙蒙亮,王府里已经热闹起来了。仆从们进进出出地搬运行李,几辆马车停在府门口,马匹打着响鼻,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片薄雾。

      萧衍珩站在最前面那辆马车旁边,穿着一件墨色的狐裘,衬得他脸色越发苍白。他正在和方砚秋低声说着什么,看见沈知微走过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沈姑娘,路上可能会不太平。”他说,“你坐中间那辆车,前后都有人护着。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下车。”

      沈知微看了一眼车队。一共五辆马车,三辆坐人,两辆拉物资。前后各有十名骑兵护卫,全都是精壮汉子,腰挎长刀,背背弓箭,一看就是上过战场的。

      “这是去京城,还是去打仗?”她问。

      萧衍珩嘴角微微一弯:“在北境,这两件事没有区别。”

      沈知微没再说什么,爬上了中间那辆马车。

      马车里比她想象中要舒适得多。铺了厚厚的毛毡,放了矮桌和手炉,角落里还堆着几床棉被。桌上摆着茶壶、点心和一摞书——她扫了一眼,除了几本医书,竟然还有一本话本小说。

      赵璎珞从车帘后面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沈姑娘,王爷让我跟你坐一辆车,路上给你解闷。”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你爹同意了?”

      “我爹本来不同意,但王爷说了算。”赵璎珞爬进车里,一屁股坐到沈知微旁边,把一包热腾腾的包子递过来,“吃早饭吧,还热着呢。羊肉馅的,北境特色,保你吃了不怕冷。”

      沈知微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羊肉的膻味被葱姜压得很好,面皮松软,馅料饱满,确实不错。

      车队在辰时准时出发。

      出了镇北城,一路向南。道路两旁是无尽的旷野,枯黄的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偶尔能看见几棵光秃秃的树,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沈知微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从镇北到京城,要走多久?”

      赵璎珞掰着手指算了算:“正常走要二十天。但咱们这次赶时间,日夜兼程的话,十五天能到。”

      “日夜兼程?”沈知微皱眉,“王爷的身体受得了吗?”

      赵璎珞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压低声音说:“王爷说了,路上可能会有人‘照顾’我们,走慢了反而危险。早点到京城,早点进太医院,那些人的手就伸不了那么长了。”

      沈知微没再问,放下帘子,拿起那本话本小说翻了翻。

      是一个才子佳人的老套故事,才子穷困潦倒,佳人出身名门,两人历经磨难终成眷属。她看了几页就放下了,觉得里面的人物都太傻了——明明一句话能说清楚的事,非要绕十八个弯,最后闹得不可开交。

      但转念一想,她和萧衍珩之间的事,好像也差不多。

      明明可以各走各的路,偏偏搅在了一起。明明可以坦诚相待,偏偏互相试探。明明——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不要想这些没用的事。

      她是来解毒的,不是来胡思乱想的。

      车队走了三天,一路太平。

      太平得不正常。

      沈知微虽然没有行走江湖的经验,但她不傻。苏檀回去后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太子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萧衍珩回京治病。这条路上,一定有人在某个地方等着他们。

      第四天傍晚,车队在一个叫“青石岭”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驿站,只有三间土房和一个破败的马厩。四周是连绵的低矮山丘,长满了枯草和灌木,风吹过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无数人在哭泣。

      方砚秋从前面那辆车里下来,走到沈知微的马车旁,低声道:“沈姑娘,今晚在这里过夜。天黑之后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房间。”

      沈知微掀开帘子,看了他一眼:“会有刺客?”

      方砚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沈姑娘保护好自己就行,其他的有我们。”

      沈知微点了点头,背起药箱,跟着赵璎珞进了驿站。

      驿站很小,只有三间客房。萧衍珩住最里面那间,沈知微和赵璎珞住中间那间,方砚秋和几个随从挤在最外面那间。骑兵们轮流值守,其余人在马厩和院子里就地休息。

      入夜后,气温骤降。

      赵璎珞裹着棉被缩在墙角,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沈知微睡不着,坐在窗前,透过破了洞的窗纸往外看。

      月亮很大,月光洒在枯黄的山丘上,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银霜。远处的灌木丛在风中轻轻摇曳,影子像鬼魅一样扭动。

      她看了很久,什么都没看到。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人在看这边。

      她说不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师父说过,女人的直觉往往比任何证据都准。她把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包毒粉。这是她出发前连夜配的,无色无味,遇水即溶,能让人在三息之内浑身麻痹。

      子时刚过,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沈知微猛地站起来,一把按住赵璎珞的嘴,低声说:“别出声。”

      赵璎珞惊醒,瞪大眼睛看着她,点了点头。

      沈知微松开手,从药箱里抽出银针,又从袖中取出那包毒粉,快步走到门口,侧耳倾听。

      外面已经打起来了。

      刀剑相撞的声音、马的嘶鸣声、人的惨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沈知微听出那些惨叫声大多来自刺客——护卫们的应对训练有素,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但刺客的数量似乎不少。

      她听见方砚秋在外面喊了一声:“护住王爷的车!别让他们靠近驿站!”

      话音刚落,一阵密集的箭雨呼啸而至,钉在驿站的门板和墙壁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有几支箭穿透了窗纸,钉在沈知微身后的柱子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赵璎珞吓得捂住了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有叫出声来。

      沈知微把毒粉塞进袖中,握紧银针,挡在赵璎珞前面。

      她不会武功,但她的银针在近距离内比刀剑还快。如果刺客冲进来,她有把握在三招之内放倒对方。

      但刺客没有冲进来。

      战斗持续了大约两刻钟,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最后一声惨叫落下后,四周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沈知微听见有脚步声朝这边走来,沉稳有力,不是刺客。

      “沈姑娘。”是萧衍珩的声音,低哑但清晰,“没事了。”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月光下,萧衍珩站在门口,狐裘上沾了几点暗红色的血迹,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脸色比白天更白了,但眼神依然沉静如水。

      “你受伤了?”沈知微问。

      “不是我的血。”萧衍珩说,“刺客一共二十七人,全部击毙。我方伤六人,无亡。”

      沈知微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皱起了眉:“二十七人?太子在北境有这么多人手?”

      萧衍珩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转身走向最里面的房间。沈知微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

      房间里,方砚秋正在灯下拆看一封从刺客身上搜出的密信。见萧衍珩进来,他站起身,把信递过去。

      “公子,这些刺客不是太子的人。”

      萧衍珩接过信,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沈知微凑过去看了一眼——她不擅长看行军密信,但上面的一个标记她认得。

      一朵黑色的曼陀罗花。

      “这是……”她心头一跳。

      “西域魔教。”方砚秋替她说出了答案,“曼陀罗教,盘踞在西域已逾百年,以暗杀和毒术闻名天下。太子和他们有勾结?”

      萧衍珩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声音很冷:“不是勾结。是交易。太子用北境的军事情报,换取曼陀罗教的毒术和刺客。你师父说那把‘锁’来自西域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的。”

      沈知微沉默了。

      如果太子和曼陀罗教有勾结,那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曼陀罗教不是普通的江湖势力,他们有完整的杀手体系、遍布天下的眼线,以及——一种足以让任何对手闻风丧胆的东西。

      蛊毒。

      真正的蛊毒,不是中原那些江湖术士装神弄鬼的把戏,而是来自西域深处、以活人血肉喂养出来的、无解的毒。

      “那把‘锁’……”沈知微忽然想到什么,“是不是就是曼陀罗教的蛊?”

      萧衍珩看着她,目光沉沉:“你很聪明。但有些事,聪明人知道得太早不是好事。”

      沈知微不理他的警告,追问:“那把锁如果是蛊,那它是有生命的。它在你体内每多待一天,就会长大一分。我之前说分七个月解毒,是建立在它是普通毒药的基础上。如果它是蛊——”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如果它是蛊,那我们没有七个月的时间。”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方砚秋看了一眼萧衍珩,又看了一眼沈知微,识趣地说了一句“我去看看伤兵”,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只剩下两个人。

      萧衍珩坐在床边,沈知微站在他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盏摇曳的烛火。

      “还有多久?”萧衍珩问。

      沈知微咬了咬唇:“最多三个月。三个月后,蛊虫会侵入心脉。到时候就算用我的血,也救不回来了。”

      萧衍珩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或慌乱,他只是微微垂下眼,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知微。

      “那就在三个月内,把该做的事做完。”

      “什么事?”

      “扳倒太子,为你沈家平反,找到那把锁的解蛊之法。”萧衍珩说这三件事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三件事,三个月。够了。”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疯了。

      三个月扳倒一个经营了十年的太子?三个月为十年前的血案平反?三个月找到曼陀罗教的不传之秘?

      “你凭什么觉得能做到?”她问。

      萧衍珩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因为我没有退路。”

      沈知微无言以对。

      他说得对。他们没有退路。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往前一步,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从明天开始,”沈知微说,“每天晚上,我要取你的血验蛊。不是很多,一两滴就够了。我需要弄清楚这条蛊虫的习性和弱点。”

      萧衍珩点头:“好。”

      “还有,”沈知微顿了顿,“我需要见一个人。到了京城之后,带我去见陈九。”

      “不用到京城。”萧衍珩说,“陈九不在京城。”

      沈知微一愣:“什么?”

      “苏檀说陈九三年前在京城出现过,是假的。”萧衍珩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画着一幅简单的地图,“陈九五年前就离开京城了,他去了南边,在柳州开了一家小酒馆。我的人已经找到了他,正在护送他北上。等我们到京城的时候,他差不多也该到了。”

      沈知微看着那张地图,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以为萧衍珩是让她去京城找陈九,没想到他已经替她找到了。她以为自己在被利用,没想到他一直在替她铺路。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问。

      “因为你没问。”萧衍珩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苍白而清隽的面容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沈知微。”他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不需要你感激我,也不需要你承我的情。我做这些事,不全是为了你。沈叔叔当年救过我母妃,我母妃救了你,这是因果。你帮我解毒,我帮你查案,这也是因果。我们之间,不必有恩情,也不必有人情。”

      他转过身,看着她。

      “只有因果。”

      沈知微站在烛火旁,看着月光下那个瘦削而坚定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好。只有因果。”

      她转身走出了房间。

      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赵璎珞已经睡死了,裹着棉被打着小小的呼噜。沈知微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贴身的暗袋里那半卷残方。

      只有因果。

      她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觉得萧衍珩说得对,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她不想深想了。

      夜深了,外面又下起了雪。雪花从破了的窗纸缝隙里飘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要赶路。

      后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而京城,已经在向他们招手了。

      那个繁华的、冷漠的、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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