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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唯一选项 写给一个眼 ...

  •   下午的体育课在操场上。九月的天空很高很远,蓝得像被水洗过,只有几朵云懒洋洋地飘着,白得发亮。操场周围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小圈跑道,被风吹得打旋。内容是八百米测试,体育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王,皮肤晒得黝黑,哨子挂在脖子上,手里拿着秒表和记分板。
      “女生先跑,”王老师吹了一声哨子,“按学号排队。”
      叶薄雪的学号靠前,站在第一排。她脱掉校服外套搭在旁边的双杠上,只穿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她做拉伸的时候,周围的女生都在小声抱怨“又要跑八百了”“我最讨厌跑步了”“跑完又要腿疼好几天”,但叶薄雪什么都没说。她弯下腰,手指触到脚尖,然后直起身,原地跳了两下,头发在脑后甩出一个好看的弧线。
      “各就各位——预备——”
      哨声响了。女生们像一群受惊的鸟一样冲了出去,运动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噗噗噗的声音,混着此起彼伏的喘气和脚步声。
      叶薄雪跑在第三的位置,前面有两个女生,一个跑得很快,像是练过的,另一个跑了两百米就开始慢下来了。叶薄雪的步频很稳定,呼吸也很均匀,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她的手臂前后摆动,幅度不大但很有力,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是在丈量大地的脉搏。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前面那个跑得很快的女生开始减速了,叶薄雪从她身边超过去,没有加速,只是保持着自己的节奏。风从正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脑后,她眯了眯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散开。
      她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秒表停在三分十二秒,在女生里已经是很好的成绩了,排在第三,她站在终点线旁边,面不改色,呼吸平稳,心跳大概也就一百三十多,好像刚才不是跑了八百米,而是在操场上散了个步。
      王老师看了她一眼,在本子上记了成绩,说了句“不错”。
      池闻雨跑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到终点的时候她的脸有点红,她弯着腰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直起身,在人群中找叶薄雪。
      叶薄雪正站在跑道边上喝水。她从双杠上拿了校服外套,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阳光直直地打在她脸上,她把水瓶举到额前挡住光线,眯着眼睛看着远处。水珠从瓶壁上滑下来,滴在她的T恤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池闻雨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她蹲下去的姿势很好看,膝盖并拢,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只收起翅膀的鸟。她蹲在叶薄雪旁边,恰好挡住了从西边射来的阳光,在叶薄雪面前投下一小片清凉的阴影。
      “你怎么跑那么快,”池闻雨还在微微喘着,胸口一起一伏的,声音里带着运动后的那种轻微的沙哑,“我追都追不上。”
      叶薄雪低头看了她一眼。池闻雨蹲在地上,仰着脸看她,脸颊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像被水打湿的墨痕。她的眼睛被阳光刺得眯起来,眼角被挤出了几道浅浅的纹路,但她还是在笑。那个笑容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柔软,嘴唇上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可能是因为刚跑完步,血液循环加快了。
      “追我干什么?”叶薄雪问。
      池闻雨愣了一下。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睛里的光晃了晃,好像这个问题她确实没有想过。她偏了偏头,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一个很深奥的问题。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那些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在光里闪闪发亮。
      她想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校服的裙摆上沾了几粒黑色的塑胶颗粒,她拍掉它们的时候动作很仔细,一粒一粒地弹掉,像在弹走一首歌里不和谐的音符。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但那种随意太刻意了,刻意到叶薄雪一眼就看出她是故意装出来的——“没什么,就是觉得跟着你走比较不会迷路。”
      叶薄雪看着她,没有说话。
      操场上其他同学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走,体育课结束了。有人在大喊“等一下我的水杯忘拿了”,有人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有人在抱怨腿酸。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风从操场的那一头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的气味——那种暖暖的、有点刺鼻的橡胶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秋天的校园里才有的独特气味。
      池闻雨的刘海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走吧,”池闻雨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柔和平静,“回去了。”
      她走在前面,叶薄雪跟在她身后。这一次不是叶薄雪走在前面,而是池闻雨。但池闻雨走得很慢,慢到几乎是在原地踏步了。她的步子比平时小了三分之一,步频也比平时慢了,好像她不是在走路,而是在用一种很慢很慢的速度滑行。她在等谁,这很明显。
      叶薄雪加快了两步,和她并肩。
      夕阳从西边的天空倾泻下来,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橙红色。阳光是斜的,拉出了很长的影子。她们的影子被投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又长又瘦,像两根被拉长的橡皮筋。叶薄雪的影子在左边,池闻雨的影子在右边,走着走着就交叠在一起了,分不清哪一段是谁的。影子交叠的地方颜色更深一些,像两滴水汇在一起,就再也分不开了。
      叶薄雪低头看着那两团交叠的影子,看了好几秒。
      她想起小时候在物理课上学过的光的直线传播,影子是因为光被物体挡住了形成的。如果两个人站在一起,光从同一个方向来,她们的影子就会交叠在一起。这只是一个物理现象,和缘分、和命运、和任何浪漫的东西都没有关系。
      但她还是觉得,这个影子很好看。
      “你昨天说,新歌第一个给我听。”叶薄雪的声音在傍晚的风里显得有些轻,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
      池闻雨转头看她。夕阳在她的侧脸上打了一层暖色的光,她的眼睛在光里变成了琥珀色,瞳孔里映着远处天边的云。
      “嗯,怎么了?”池闻雨说。
      “那今天早上那个,”叶薄雪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轻到好像只是在跟自己说话,“是第几个给我听的?”
      池闻雨的脚步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短暂的一下,如果不是叶薄雪一直在注意着她的脚步,根本不会发现。池闻雨的右脚在空中停了零点几秒,然后才落下去,踩在地面上,发出一个比平时稍重一些的声响。
      她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前方的路很长,一直延伸到教学楼的门口,路两边的梧桐树在夕阳里投下一排整齐的影子,像钢琴的黑白键。她沉默了一会儿,沉默到叶薄雪以为她不会回答了。风从她们中间穿过去,带着梧桐叶的沙沙声。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风说话。
      “第一个啊。因为那个,本来就是写给你的。”
      叶薄雪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她手里还拿着那瓶水,塑料瓶被她握得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的指尖用力到发白,指甲嵌进塑料瓶壁里,留下几个浅浅的凹痕。
      她没有问“为什么写给我”。她没有说“谢谢”。她没有说任何话。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开口,声音一定会抖,而她现在不想让声音抖。她不想让池闻雨知道,这句话在她的心脏上撞出了一个多大的坑。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和池闻雨并肩,在九月的夕阳下,在塑胶跑道的余温里,在食堂飘来的饭菜香中,在梧桐叶的沙沙声里,安安静静地走完了这段回教学楼的路。她的步子很稳,呼吸很平稳,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一直握着那个塑料瓶,一直握到瓶壁上凝出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池闻雨忽然停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耳机——白色的那副,Apple的原装耳机,线已经有点旧了,在插头附近缠了一圈黑色的胶带。她把耳机线解开,手指在线上面绕了两圈,然后递了一只给叶薄雪。
      “回去的路上听吧,”池闻雨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叶薄雪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种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在递耳机的时候碰到叶薄雪的手,根本不会发现。“完整版的,今天中午刚录的。”
      叶薄雪接过耳机。耳机线上还残留着池闻雨手心的温度,温温的,像刚从口袋里拿出来就被塞进了另一个人的手里。她把耳机塞进耳朵,白色的耳塞贴合着她的耳廓,把外面世界的声音关掉了。
      池闻雨按下了手机上的播放键。
      前奏响起来。还是那架钢琴,还是那些单音,但这一次和早上在楼道里听到的不一样了。早上的版本是冷清的,单薄的,像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对着窗户弹琴,每一个音符都带着玻璃一样的脆感和寒意。但这个版本不一样,这个版本更饱满,更温暖,像有人给那些单音加上了回声,加上了混响,加上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它们不再是雨滴打在玻璃上的冷清,而是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树叶上,每一滴水珠都在发光,每一片叶子都在唱歌。
      池闻雨的声音加了进来。
      “原来你和我,是同一片海里
      两条游了很久很久的鱼”
      叶薄雪走在楼梯上,一步一级,脚步很稳。她的右手扶着楼梯扶手,金属的扶手凉凉的,光滑的,上面有被无数只手摸过的痕迹。她的左手拿着耳机线,线垂下来,在空气中微微晃动。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的呼吸也很平稳。她的眼睛直视着前方,看着楼梯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上延伸,延伸到三楼,延伸到四楼,延伸到走廊的尽头。
      但她的眼眶慢慢地、慢慢地红了。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这首歌真好听。
      池闻雨走在她前面,背对着她,看不到她的表情。池闻雨的步子很轻,和往常一样不急不慢,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手机的白色耳机线从她的口袋里垂下来,和叶薄雪手里那一根连着,像一座桥。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池闻雨忽然回过头,看了叶薄雪一眼。
      就一眼。很快的一眼,快得像一阵风吹过,如果不是叶薄雪一直在看着她的后脑勺,根本不会发现她回了头。池闻雨的目光在叶薄雪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她就转回去了。
      但她走路的步子慢了一点。又慢了一点。慢到叶薄雪不用费力就能跟上,慢到她们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那两步,慢到好像在说:我就在这里,不会走远,你可以慢慢来。
      耳机里的歌还在放。第二遍副歌,池闻雨的声音温柔得像深夜的风,像所有她曾经一个人在房间里、在黑暗中、在眼泪里听过的那些声音。
      那些声音来自耳机,来自手机,来自电脑,来自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数字信号。它们在无数个夜晚陪着她,在她难过的时候,在她孤独的时候,在她觉得全世界都睡着了她还醒着的时候。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唱歌的人走在她前面。
      不是数字信号,不是音频文件,不是压缩过的MP3。是一个真真实实的、有温度的、会笑会脸红会故意走得很慢等她的、活生生的人。
      叶薄雪把耳机往耳朵里塞了塞,耳塞贴合得更紧了,外面的声音更远了。她跟着那个声音,一级一级地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踩在池闻雨的脚步声之间,每一步都踩在钢琴的节拍上,每一步都踩在那句“两条游了很久很久的鱼”的尾音里。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九月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微凉的、有点甜的空气。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痒痒的,她没有去拨,因为她的手在握着耳机线,在握着一截连接着她和池闻雨的、白色的、细细的线。
      她抬起头,看见天边的云被烧成了好看的橘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像一幅没有边际的画。那些云很低,低到好像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就能伸手够到。云的边缘被夕阳烧成了金色,金色的边又慢慢过渡到橘红,橘红又过渡到紫红,紫红又过渡到深蓝,深蓝的后面是已经开始暗下来的天空,暗蓝色的,有几颗很淡很淡的星星若隐若现。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阳台上,池闻雨说“以后我写的新歌,第一个给你听”。当时她只当是一句客气话,像很多人说过的那种“改天请你吃饭”“有空一起玩”之类的话,说了就说了,说完就忘了,谁都不会当真。因为这个世界上的“以后”太多了,“以后”就像天上的云,看起来很近,但其实很远,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变成雨落下来。
      但现在她知道了。
      池闻雨的“以后”,是会变成雨的。
      而她不知道的是,池闻雨在写这首歌的时候,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那行字是:
      “写给一个眼睛里有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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