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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温热掌心 不用修改 ...

  •   叶薄雪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睁眼,而是困惑。
      太安静了。
      没有林静在客厅走动的声音,没有锅铲碰撞的叮当声,没有那句准时响起的“薄雪,该起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空旷的安静,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
      哦。学校。
      她花了大概两秒钟完成这个定位,然后伸手去摸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时间显示6:10。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闹钟没响。她明明设的是5:50,六年的老习惯,从没出过错。
      她翻到闹钟设置页面,发现那个6:20的闹钟还开着,而5:50的那个被她不知什么时候按成了灰色。
      昨天晚上太困了,设闹钟的时候眼花了吧。
      叶薄雪没有多想,放下手机,从上铺翻下来。脚踩到地面的时候她才注意到,宿舍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有四个人住。她转头看了一眼——苏曼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赵南笙的床铺也空了,只有池闻雨的下铺还留着没叠的被子,但人已经不在了。
      都走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池闻雨那张凌乱的下铺。被子没有叠,只是随意地铺平了,枕头歪在一边,床头的小书架上乐谱纸码得整整齐齐,但最上面那本翻开着,像是主人走得太急忘了合上。
      叶薄雪没有多想,用最快的速度叠好自己的被子——棱角分明,豆腐块,标准得可以拿去当示范——然后冲进卫生间洗漱。三分钟,全部搞定。她抓起书包,关上门,几乎是跑着下了楼梯。
      宿舍楼的一楼大厅空荡荡的,连宿管阿姨都不在位置上。叶薄雪推开玻璃门,早晨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和食堂飘来的粥的味道。
      然后她看见了池闻雨。
      池闻雨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下面,背对着她,耳机线从领口里钻出来,塞在耳朵里。她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披在肩膀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书包双肩背着,规规矩矩的,但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放松一些,像是在享受早晨这段没有人打扰的时光。
      叶薄雪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犹豫了大概半秒钟——要不要假装没看见直接走?不是讨厌池闻雨,而是她不确定现在两个人是什么关系。同桌?室友?昨天在阳台上交换过秘密的人?她不知道怎么定义,也不知道怎么应对,而她最不擅长的事情就是面对不确定的状况。
      但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决定,池闻雨就转过了身。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她转过头来,目光正好和叶薄雪撞上。她摘下一只耳机,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社交性的微笑,而是一个很自然的、带着一点点“我就知道”的了然。
      “你终于醒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早晨安静的校园里听得很清楚。叶薄雪注意到她说的是“终于”,像是等了一段时间。
      “苏曼和赵班都去教室了,”池闻雨走过来两步,歪了歪头看着她,“是闹钟没响吗?”
      叶薄雪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池闻雨会问这个问题,更没想到池闻雨会在这里等她。她下意识地想说“闹钟响了,我起晚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为什么要撒谎?池闻雨又不是林静。
      “嗯,”她说,“设错了。”
      池闻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那种“年级第一也会犯这种错”的调侃表情。她只是很自然地转过身,和叶薄雪并肩站着,面朝食堂的方向。
      “还有时间呢,”她说,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走吧,我们去吃早饭。”
      说完她伸出手,握住了叶薄雪的手。
      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一样。她的手指穿过叶薄雪的指缝,轻轻扣住,掌心贴着掌心。那只手不大,但很暖,暖得让叶薄雪的手指本能地缩了一下。
      叶薄雪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大脑空白了整整两秒钟。
      她不习惯被人碰。
      这是真的。林静很少抱她,小时候还会摸摸她的头,但八岁之后就渐渐少了。到了后来,母女之间的身体接触只剩下出门前的一句叮嘱和回家时的一个点头。叶薄雪甚至不记得上一次被人牵手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小学低年级的春游,老师让大家手拉手过马路。
      但池闻雨的手不一样。不是那种敷衍的、形式化的触碰,而是真真切切地握着,像是怕她走丢了一样。
      “走吧。”池闻雨又说了一遍,这次带着一点点笑意,像是在催一个磨蹭的小朋友。
      叶薄雪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让池闻雨牵着,迈开了步子。
      食堂里人不多,大部分人都已经吃完了,只剩下几个慢悠悠地喝着粥的。叶薄雪和池闻雨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刚好照在桌面上,把白瓷碗的边缘照得发亮。
      池闻雨要了一碗小米粥和一个水煮蛋,正在认认真真地剥蛋壳。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细致,把蛋壳一小片一小片地揭下来,放在纸巾上,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剥完之后她看了看手里的蛋,忽然抬头看了叶薄雪一眼。
      “你要吗?我剥了两个。”
      叶薄雪看着那个白白嫩嫩的、完好无损的水煮蛋,摇了摇头:“你自己吃吧。”
      池闻雨也没坚持,把蛋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放在叶薄雪的粥碗旁边。
      “吃不完,”她含糊不清地说,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你帮我解决一半。”
      叶薄雪看着那半个蛋,嘴角动了一下。她拿起那半个蛋,咬了一口。蛋白很嫩,蛋黄有点干,味道就是普通的水煮蛋的味道,但她吃出了另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食堂里陆续有人进来,脚步声、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白噪音。叶薄雪低头喝粥,余光注意到池闻雨在看她。
      “怎么了?”她问。
      池闻雨被逮了个正着,耳朵尖红了,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反而歪了歪头,很认真地看着叶薄雪的脸。
      “你早上起来,头发会翘。”她说。
      叶薄雪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果然,有一小撮头发不听话地翘了起来,像是和梳子闹了别扭。她用手掌压了压,放下手,那撮头发又弹了起来,顽固得很。
      池闻雨看着那撮反复弹起来的头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后面还有一点。”她指了指叶薄雪耳后的位置。
      叶薄雪又伸手去摸,但摸了好几下都没找准位置,手指在头发里胡乱扒拉,越扒越乱。池闻雨终于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你摸错边了,是右边。”
      叶薄雪换了一边,这次摸对了,用力压了压,终于把那撮不听话的头发按了下去。她放下手,看着池闻雨,表情有一点点的无奈,有一点点的窘迫。
      池闻雨看着她那个表情,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粥碗,低头喝了一口,把那个笑藏进了碗沿后面。
      叶薄雪收回目光,继续喝粥。但她注意到,池闻雨的耳朵尖还是红的。
      从食堂到教室的路不长,穿过一个小花园,再经过一段连廊,就到了教学楼。九月的早晨已经有了秋天的意思,但阳光还是夏天的样子,又亮又热,把连廊的柱子拉出一道道斜长的影子。
      池闻雨走在叶薄雪左边,比叶薄雪慢小半步,耳机又塞回了耳朵里。她走路的时候喜欢看地面,好像在数自己的步子,但偶尔会抬起头,飞快地看一眼旁边的叶薄雪,然后又低下头去。
      叶薄雪注意到了,但她没有说。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没有牵手,也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陌生人的安静,空气里有距离感;现在是另一种安静,像两个人在同一片树荫下乘凉,不必说话也觉得自在。
      连廊走到一半的时候,池闻雨忽然停了下来。
      叶薄雪也跟着停下来,转头看她。
      池闻雨摘下耳机,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其中一个耳机递到叶薄雪面前。
      “要听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我昨天晚上写的,还没录。”
      叶薄雪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耳机线从池闻雨的指缝间垂下来,白色的耳塞在她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接过了耳机,塞进耳朵。
      前奏响起来,是钢琴。
      和以前一样,单音一个一个地落下来,但这次不是雨滴打在玻璃上的那种冷清,而是更柔软的、更慢的,像是在水里投下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然后池闻雨的声音加了进来。
      没有歌词,只是一个简单的“啦”,一个音一个音地拉长,像风吹过空旷的原野。那个声音和她平时说话完全不同——说话的时候她是小声的、害羞的、怕打扰到谁的;但唱歌的时候她的声音是舒展的、自由的,像一只终于张开翅膀的鸟。
      叶薄雪站在连廊里,阳光从头顶的玻璃天窗落下来,落在她脸上,落在池闻雨脸上。周围偶尔有迟到的同学跑过去,脚步急促,带起一阵风。
      “怎么样?”池闻雨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叶薄雪睁开眼睛。池闻雨正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紧张,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叶薄雪想了想,说了一句很诚实的话。
      “我昨天晚上听你改了很久。”
      池闻雨愣了一下,然后脸一下子红了。不是耳朵尖红一点的那种,而是整张脸都烧起来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
      “你、你没睡着?”她的声音都变了,带着一种被当场抓包的慌乱。
      “本来睡着了,”叶薄雪说,语气很平,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但是你改了第七遍的时候把我唱醒了。我睡眠浅,你声音很小,但是我听得见。”
      池闻雨捂住脸,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靠在连廊的柱子上。她捂着脸的手指缝里透出红红的肤色,像一只被烤熟了的虾。
      “太丢人了……”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我以为你睡了才敢唱的……”
      叶薄雪看着她这个样子,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不是想哭。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说不上来名字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她一直紧锁的门外面轻轻地敲了一下,不是要闯进来,只是想确认里面有没有人。
      “挺好听的。”叶薄雪说。
      池闻雨从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水汽。
      “真的?”
      “嗯。不用改第七遍,第一遍就很好。”
      池闻雨慢慢地把手放下来,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弯了起来。那个笑容是藏不住的,像是从心里面满出来的,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那,”池闻雨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以后可以晚上唱给你听吗?就是……在宿舍的时候,熄灯之后,如果你没睡着的话……”
      叶薄雪看着她。
      池闻雨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好像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嘴唇动了动,想说“算了当我没说”。
      “可以。”
      叶薄雪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池闻雨抬起头,对上了叶薄雪的目光。那双平时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没有笑,但也没有雾。只是很平静地、很认真地看着她,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但池闻雨知道,对叶薄雪来说,没有什么是普通的。
      她低下头,重新把耳机塞回耳朵里,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她回过头,朝叶薄雪伸出手。
      “走吧,要迟到了。”
      叶薄雪看着那只手,和刚才在宿舍楼下一样,手指微微张开,等着她握上去。
      她没有犹豫太久。
      她握住池闻雨的手,跟上她的脚步。两只手交握在一起,被阳光晒着,被风吹着,手心贴着手心,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来。
      不是那种滚烫的、让人想要缩回去的温度。
      是刚刚好的温度。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叶薄雪听得心不在焉。
      这在以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叶薄雪听课从来都是全神贯注,笔记记得比老师的教案还详细,每一个公式、每一条推论都写得清清楚楚。但今天她盯着黑板上的二次函数,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池闻雨就坐在她右边,胳膊肘离她不到十厘米。她正在低头看那个五线谱本子,但不是在写歌——叶薄雪余光看到,本子上写的是数学公式,工工整整的,字迹很小但很清楚。她把五线谱本子当笔记本用了,可能是懒得换。
      池闻雨的笔尖在纸上停下来,她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某道题。过了几秒,她侧过脸,看了叶薄雪一眼。
      叶薄雪立刻把目光收回到黑板上。
      但她能感觉到池闻雨还在看她。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是冲着“年级第一叶薄雪”来的,带着某种期待和审视,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件被展览的展品。但池闻雨的目光不一样,它不重,不烫,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第7题你会吗?”池闻雨小声问。
      叶薄雪低头看了一眼池闻雨推过来的本子。是一道函数题,难度中等,但对刚上高一的学生来说确实有点绕。
      她在草稿纸上把解题步骤写下来,推回去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池闻雨的手指。
      两个人的手同时缩了一下,又同时停住了。
      叶薄雪没有看她,继续盯着黑板。但她注意到,池闻雨的手指没有完全收回去,还搭在本子的边缘,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几秒,池闻雨在本子边缘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推过来。
      “谢谢叶老师。”
      叶薄雪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弯。
      她没有写“不客气”,而是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勾,像批改作业一样。
      池闻雨看到那个勾的时候,耳朵尖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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