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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为你而写 你是我唯一 ...

  •   周三的夜晚似乎来得比平时早一些。
      晚自习结束后,叶薄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步子比平时快。池闻雨跟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个五线谱本子,边走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苏曼和赵南笙走在前面,苏曼正在讲一个今天在食堂听到的笑话,讲得手舞足蹈,赵南笙被她逗得直笑,笑声在走廊里回荡,撞上墙壁又弹回来,把安静的夜晚搅得热闹了几分。
      回到101寝室后,苏曼第一个冲进去抢浴室:“我先洗我先洗!今天跑八百米一身汗我受不了了!”
      赵南笙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坐在床边开始整理明天的课本。
      叶薄雪放下书包,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我去打个电话哦。”她随口说了一句。
      苏曼在浴室里喊了什么,被水声盖住了,听不清楚。赵南笙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池闻雨正在翻她的乐谱本子,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着叶薄雪推开阳台的门走出去,背影在玻璃门后面变得模糊。
      门关上了。
      池闻雨盯着那扇玻璃门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翻她的本子。但她翻了两页就停下来了,手指夹在纸张之间,迟迟没有翻到下一页。
      叶薄雪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从池闻雨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她的侧影。她一只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嘴唇在动,但隔着玻璃门和夜晚的风,什么声音都传不过来。
      通话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
      池闻雨没有刻意去数时间,但她注意到自己在本子上画了一排歪歪扭扭的音符,每个音符都带着一个问号。她把这排音符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字:改。
      玻璃门被拉开的声音传来。
      池闻雨抬起头,叶薄雪从阳台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她的表情和出去时没有任何区别——嘴角带着那个标志性的、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平静,步伐从容。
      她走回自己的床位,弯腰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外套,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一切都很正常。
      但池闻雨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说不上来是哪里,叶薄雪的动作很自然,表情很自然,甚至比平时还要自然。
      但就是这种“太自然了”的感觉,让池闻雨心里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她想起开学第一天,叶薄雪笑着对她自我介绍的时候,她也有同样的感觉。
      笑得太完美了。
      完美到不像真的。
      叶薄雪叠好外套,转身准备去洗漱。她经过池闻雨身边的时候,衣角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她低头。
      池闻雨的手指捏着她校服的下摆,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皱了。
      “怎么了?”叶薄雪问。
      池闻雨没有松手。她抬起头看着叶薄雪,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指了指阳台的方向,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耳机。
      心领神会。
      叶薄雪看了一眼正在床上看书的赵南笙,又看了一眼浴室方向——苏曼还在里面,水声哗哗的,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她点了点头,先一步走向阳台,把门推开。
      池闻雨跟在她后面,进来之后顺手把玻璃窗关上了。
      小小的阳台顿时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夜晚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操场上青草的气味和宿舍楼底下花坛里不知名的花香。头顶的月亮不太圆,缺了一小块,但光线还算亮,把阳台的地面照得发白。
      池闻雨把一只耳机递过去。
      叶薄雪接过来塞进耳朵。
      耳机里很安静,还没有声音,只有一个极低的底噪,像远处海浪的呼吸。
      池闻雨没有立刻放音乐。
      她握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叶薄雪。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五官映得很柔和。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像装着水光,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叶薄雪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担心,又像是心疼。
      “你是不是有点不开心?”池闻雨问。
      她的声音不大,在夜风里显得轻飘飘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叶薄雪的耳朵里。
      叶薄雪笑了。
      她摇了摇头:“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池闻雨撇了撇嘴。
      她没有追问,但她看了叶薄雪两眼。
      耳机里的声音响起来。
      没有前奏。
      池闻雨的声音直接切了进来,干净得像一把刀子切开一块未曾动过的蛋糕。是清唱,没有任何伴奏,只有她的声线在空气中震动,带着一点点气声,像是贴在人耳边唱的。
      叶薄雪的眼神亮了亮。
      她侧过头看着池闻雨:“你换方式了啊,以前都是有前奏的,这次直接引入人声了。”
      池闻雨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边框上敲了两下:“我想尝试一些新风格……前两天发在月眠上的单曲,意外的有很多人喜欢。”
      “那很好啊。”
      “我倒是不希望自己太出名啦……”池闻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叶薄雪听出了这句话底下的东西。
      “为什么这么说?”叶薄雪问,“上次你直播的时候好像也说了类似的话……”
      池闻雨顿了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
      耳机里的demo还在继续放,已经进入了第一段副歌,是叶薄雪没听过的旋律,但依然是那种温柔的、让人安心的质感。
      池闻雨低下了头。
      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把音量调低了一点,像是怕接下来的话被耳机之外的东西听到。
      “我有个姐姐。”她说。
      然后她停了一下,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构思该怎么说。
      “不对……应该说是邻居家的姐姐。
      叶薄雪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她也喜欢音乐,弹钢琴很厉害,也会作曲,在网上发布音乐,也算是小有名气的那种。”
      池闻雨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但叶薄雪注意到,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但是后来——”
      耳机里的demo结束了,音乐声戛然而止。
      “她被曝抄袭别人的歌。”
      叶薄雪的呼吸顿了一下。
      “大概一个周,我都再没见到她,琴声也再没响起过。”池闻雨的声音还是很平,但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之间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再次看见她,是我在外面玩的时候。”
      “她砸下来,血溅了我一身。”
      夜风吹过阳台,把池闻雨的头发吹起来,几缕碎发贴在她的脸颊上。
      她没有去拨,就那么站着,像一棵在风里摇摇晃晃但没有倒下的树。
      叶薄雪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栏杆。
      “事情的真相是在她自杀之后才被网络上专门鉴抄的博主给发出来的。”池闻雨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根本没有抄袭。”
      “但那段时间,铺天盖地的恶评和骚扰短信、电话,甚至是恐吓短信,都是她一个人承担的。”
      “她父母在外地上班,家里的奶奶不懂这些,她也没告诉她爸爸妈妈自己被网暴的事情。在我的印象里,她爸妈很少回来,一回来就是非打即骂。我经常可以看见她在家门口跪着。”
      池闻雨说到这里,抬起头看了看月亮。
      月亮缺了一小块,但还是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那年我十二岁,”她说,“一直都喊她姐姐,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她到底叫什么名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自动切换到下一首歌。
      耳机里传出了钢琴的声音。
      池闻雨转过头,看着叶薄雪。
      她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那个笑容里没有悲伤,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淡淡的、认命般的平静。像是一个把答案背了很多遍的学生,终于等到了被提问的那一刻。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池闻雨说,“我不愿意出名的原因吧。”
      叶薄雪愣了很久。
      耳机里的歌还在放,已经唱到了副歌。她听过无数遍的歌词,此刻听起来却像是第一次听。
      “和光芒背道而驰的瞬间……”
      她忽然觉得很心疼。
      这种心疼和她之前感受过的任何一种情绪都不一样。
      不是林静说“你真让我失望”时的那种窒息,不是深夜听歌时的那种想哭,不是一个人躺在黑暗里时的那种空洞。
      而是一种更具体的、更实在的、像是有人用手攥住了她心脏的感觉。
      她不想让池闻雨再露出那种笑容了。
      那种认命的、平静的、好像已经接受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笑容。
      叶薄雪伸出手,握住了池闻雨的手腕。
      池闻雨微微一怔,低头看着那只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叶薄雪的指尖有些凉,但握得很紧,像是怕松开什么。
      “闻雨。”叶薄雪说。
      这是她第一次叫池闻雨的名字。
      不是“池闻雨”,是“闻雨”。
      池闻雨抬起头,对上叶薄雪的目光。
      月光下,叶薄雪的眼睛里没有笑,也没有雾。那双眼干净得像一汪水,里面倒映着月亮,和月亮旁边一个小小的、安静的池闻雨。
      “那首歌,”叶薄雪说,“你写的那首,关于星星和海洋的。”
      池闻雨眨了眨眼:“嗯?”
      “我第一次听的时候,”叶薄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我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叶薄雪说,“是因为……那首歌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我是不是开心。虽然那个人不认识我,虽然她只是在唱一首歌,但是……”
      她顿了顿,把目光从池闻雨脸上移开,看向远处的夜空。
      “但是那首歌救过我。”
      池闻雨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红了,像是有水光在里面晃,随时都会溢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叶薄雪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池闻雨。
      “所以你不用出名,”她说,“哪怕只给我一个人听也好,如果出名会让你难受的话。”
      “你也是。”池闻雨忽然说。
      叶薄雪愣了一下:“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池闻雨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你说那首歌让你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你开不开心。”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
      “那我现在告诉你,我在乎。”
      夜风又吹过来,把池闻雨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她没去管,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叶薄雪,眼睛里的水光还没退,但目光是坚定的、认真的、毫不躲闪的。
      “我不知道你刚才在电话里和那头的人说了什么,”池闻雨说,“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明明不开心却要说没有。但是叶薄雪——”
      她叫的是全名,但语气比叫任何昵称都温柔。
      “你不用在我面前笑。”
      叶薄雪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你不用在我面前笑,”池闻雨重复了一遍,“就像我也不用在你面前假装我不害怕一样。”
      阳台外面,远处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像在互相应和。宿舍楼里偶尔传来苏曼的笑声,隔着墙和窗户,变得模模糊糊的,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叶薄雪站在月光下,看着池闻雨,看了很久。
      “好。”叶薄雪说。
      池闻雨把耳机从叶薄雪耳朵里摘下来,绕好线,放进口袋。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叶薄雪的手。
      和早上一样,手指穿过指缝,掌心贴着掌心。
      但这一次,叶薄雪没有缩。她的手指也轻轻收拢,回握住了池闻雨。
      两只手在月光下交握着,一人的指尖凉凉的,一人的掌心暖暖的,温度在交握的地方慢慢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进去吧,”池闻雨说,“苏曼应该洗完了。”
      “嗯。”
      叶薄雪拉开玻璃门,先一步走进宿舍。池闻雨跟在后面,进来之后转身把窗户关上。
      苏曼果然已经洗完了,正坐在床上擦头发,看到两个人从阳台进来,头发一甩:“你俩又去阳台了?今天看什么?看月亮啊?”
      赵南笙从书后面探出头,憋着一股坏笑看了苏曼一眼。
      苏曼把毛巾搭在肩膀上,笑嘻嘻的,“我就是觉得她俩最近老往阳台跑,阳台有什么好待的啊,又没空调又没零食的。”
      池闻雨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快步走回自己的下铺,拿起睡衣钻进浴室。
      苏曼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叶薄雪,挑了挑眉。
      叶薄雪没有理她,踩上梯子翻到上铺,躺下来,看着上铺的床板。
      过了一会儿,浴室的门开了,池闻雨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包着。她坐到自己床上,开始慢吞吞地擦头发。
      熄灯铃响了。
      苏曼喊了一声“关灯关灯”,赵南笙伸手按掉了墙上的开关。
      宿舍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把房间里的轮廓照得影影绰绰。
      安静了一会儿。
      叶薄雪翻了个身,面朝下。床板下面传来很轻的声音——是池闻雨在把被子拉好,枕头拍了拍,然后躺了下来。
      又安静了一会儿。
      就在叶薄雪以为池闻雨已经睡着的时候,下面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薄雪?”
      叶薄雪的手指动了动。
      “怎么了?”叶薄雪应了一声。
      “明天早上,还一起去吃早饭吗?”
      叶薄雪看着头顶的床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木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好。”
      下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池闻雨大概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叶薄雪闭上眼睛。
      耳机里没有音乐,但她的脑海里自动播放着今晚池闻雨说的那些话。
      她以前一直觉得,这首歌是写给那些孤独的人的。
      但现在她忽然意识到,池闻雨写这首歌的时候,也许写的是她自己。
      那个站在光里的人,也许是池闻雨眼中的她自己。
      而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看起来有多冷。
      叶薄雪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里无声地说了一句:“晚安。”
      声音太小了,小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但下面传来一个同样小的、同样轻的声音。
      “晚安。”
      隔壁床的苏曼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楚是什么。
      赵南笙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而绵长,睡着了。
      而池闻雨在被窝里,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打开了备忘录。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上,反反复复很多遍,最后留下的是:
      “今天告诉她了。她没有害怕。她握了我的手。”
      叶薄雪在上铺,睁着眼睛,把手机压在枕头下面。她的手从床边垂下来,悬在半空中,离下铺的床沿只差一点点距离。
      她没有把手收回去。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时,她觉得自己很荒唐。
      但下面没有动静。
      叶薄雪闭上眼睛,把手继续悬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指尖。
      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叶薄雪的手指微微张开,勾住了那只从下面伸上来的手。
      两个人的手在两张床之间的空隙里交握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刚好落在交握的地方,把两个人的手指照得发亮。
      没有人说话。
      但两只手都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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