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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港高中 窒息的瞬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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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有的秋老虎一点也没有留情。
才早上十点多,刺眼的阳光就从窗户斜斜地灌进教室里,把靠窗那一排桌面晒得发烫。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的全是热风,闷得人后背黏糊糊的。
叶薄雪坐在靠窗第二排,阳光刚好落在她左半边脸上,她一动不动地写着数学卷子,汗珠顺着额角的碎发往下淌,她连擦都没擦一下。
旁边池闻雨已经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手里拿着本子当扇子,一下一下地给自己扇风。
她的刘海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晒蔫了的花。
大课间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一片有气无力的抱怨。
“又要做操,这么晒谁想下楼啊……”
“我宁愿在教室做题。”
“学校是人吗……”
“本来就不是人。”
抱怨声还没落下,广播里的音乐突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话筒被拍了两下的声音,然后是校长的嗓音,从每个教室的广播喇叭里传出来,带着那种领导讲话特有的节奏感。
“各位同学,通知两件事情。第一,结合我校实际情况决定,高一至高三A班全体同学实行住宿制,请各年级A班同学在下周日前完成住宿登记和入住手续。第二,今天的大课间因召开紧急会议取消,各班同学在教室自习。”
广播咔嗒一声断了。
安静了大概零点几秒。
然后高一A班的教室炸了。
“不是吧?强制住宿!”
“早知道分班考我就不考那么好了!”
“其实也没有很差吧?毕竟可以带手机。”
“晚上要收走的啊!”
“熄灯之后发现你玩手机不收走才怪了呢!”
“太棒了啊啊啊啊,我终于可以不用被我妈管着了!”
叶薄雪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她盯着面前那张写了一半的数学卷子,瞳孔微微缩了缩。
住宿。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妈妈会同意吗?
几乎是同时,她感觉到旁边的人动了一下。
余光扫过去,池闻雨扇风的动作停了,本子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蔫蔫的变成了愣愣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消化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叶薄雪注意到,池闻雨的眉头皱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一样。
她皱眉了?叶薄雪在心里想。是担心住宿条件不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但叶薄雪没有问。她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继续写她的数学卷子。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和周围嘈杂的讨论声形成鲜明的对比。
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一脸兴奋地扒着叶薄雪的桌沿:“薄雪薄雪,你要住宿吗?我们是不是可以一个宿舍啊?”
叶薄雪抬起头,笑了笑:“还不知道怎么分配呢,等通知吧。”
“那到时候我们申请同一个宿舍好不好?”
“好呀。”叶薄雪笑得温柔又得体,说完就重新低下了头。
那个笑容在低头的瞬间就消失了,快得像根本没存在过。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
今天是周二,下周日之前就要搬进去。也就是说,她还有五天的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以及——想办法应付林静。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叶薄雪收拾东西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她把课本和卷子整齐地码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旁边的池闻雨。
池闻雨还在那个本子上写写画画,耳朵里塞着耳机,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她的笔尖动得很快,像是在记录什么突然冒出来的灵感,眉头微微蹙着,神情专注得像是整个人都钻进了那个本子里。
叶薄雪没有打扰她,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叶薄雪照例在自行车上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先告诉妈妈住宿的消息,然后回房间,预习明天的内容,复习今天的笔记,最后等小鱼的直播。
她想好了怎么说,语气要平静,态度要配合,要让妈妈觉得住宿这件事是学校的要求,不是她自己想去。这样答应的概率会高一些。
电梯停在十二楼,叶薄雪深吸了一口气,掏出钥匙开了门。
“我回来了。”
林静正坐在餐桌前看手机,面前摆着两副碗筷。她抬起头看了叶薄雪一眼:“快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叶薄雪换了鞋,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来。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林静。
“学校今天发了通知。”
“什么通知?”
“高一到高三的A班全部要住宿。”叶薄雪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下周日之前要办好入住手续。”
林静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一下停顿很短暂,但叶薄雪捕捉到了。她从小就学会了捕捉林静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因为这往往决定了接下来几分钟的气氛走向。
“必须住校?”林静问。
“嗯,今天早上广播里说的,全年级A班都要住。”
林静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叶薄雪脸上,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叶薄雪安静地坐在那里,表情坦然,眼神清澈,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一个乖巧的、等待母亲答复的女儿该有的样子。
过了大概十几秒,林静叹了口气。
“毕竟是学校安排的,那你就去吧。”
叶薄雪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上窜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林静就站起来,走到玄关的柜子前,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走回来放在叶薄雪面前。
“但是。”
叶薄雪低头看去。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林静的笔迹,工工整整,条理分明。
“在学校你也要有规律的生活,”林静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合同,“所以我写了几个点,你每天按时和我汇报就可以了。”
叶薄雪的视线扫过那张纸。
第一条:每天晚上十点准时给妈妈打电话,汇报当天学习内容、饮食情况、身体状况。
第二条:每天通过微信发送手机使用时间截图,包括健康使用手机页面和屏幕使用时间详情。
第三条:每天通过微信发送浏览器历史记录截图、微信聊天列表截图。
第四条:每周末回家一次,带齐所有作业和试卷。
第五条:如有违反上述任何一条,立即办理退宿,恢复走读。
纸的最下方,还有一行用红笔写的字:“妈妈不是不信任你,妈妈只是太担心你了。你爸爸走得早,妈妈只有你了,做个乖孩子,薄雪。”
叶薄雪盯着那行红字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谢谢妈妈,我会努力的。”
她的声音清脆、明亮,带着一个十五岁少女该有的活力。
林静的表情松了松,点了点头:“吃饭吧。”
叶薄雪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那块糖醋排骨。
排骨的味道很好,甜丝丝的,但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饭,洗了碗,收拾好厨房,叶薄雪回到自己的房间。
反锁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深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走到衣柜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纸,低头看了一眼。那行红字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妈妈只是太担心你了。”
叶薄雪面无表情地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了衣柜最里层的角落里,塞在一条不常穿的冬被后面。
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其实也没什么好意外的,她想。
林静不可能真的放她自由,住宿只是换了一个被监控的场所而已。每天晚上十点的电话,手机使用记录的截图,浏览器历史记录——一切都和在家里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个地方。
但至少,叶薄雪想,至少晚上反锁门之后的那段时间,还是她自己的。
只要她在十点之前听完小鱼的直播,删掉记录,十点的电话里她依然是那个完美的、让妈妈放心的女儿。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打开“月眠”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小鱼的直播间显示在线。
这个时间点,小鱼一般不会在。
叶薄雪看了一眼手机左上角的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三分。这个时间大多数人刚吃完饭,还在写作业或者看电视,直播间里的人不多,在线人数显示只有一百多。
叶薄雪点了进去。
直播间的画面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小鱼的直播只有声音,偶尔会放一张风景图或者纯色背景,但今天画面里出现了一张书桌。桌上摆着一盏白色的台灯,灯光暖黄,照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笔记本上画满了五线谱和音符。桌角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没有人,只有一张书桌,一盏台灯,和一杯水。
小鱼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没有在唱歌,而是在说话。
“是的,因为我们学校要求住宿,所以以后就只能周末给大家直播啦。”
叶薄雪的手指顿了一下。
住宿。
小鱼的学校也要求住宿了?
弹幕一条一条地从屏幕上滑过,速度很快,能看出大家都很着急。
“不要啊,没有小鱼唱歌我真的睡不着!”
“对啊对啊”
“不要走啊呜呜呜呜呜”
小鱼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但又带着笑意,像是在哄一群小孩子:“周末晚上会播得久一点的,好不好?而且——”
她顿了一下。
“我把我创作的歌曲都整理好了,明天你们起床应该就可以看见我的专辑了。”
“这样就不用担心晚上睡不着了哦。”
弹幕瞬间炸了。
“啊啊啊啊啊小鱼我爱你!你是天使下凡吗啊啊啊啊!”
“之前我们就想让你发布单曲在平台上了呀,但你一直不发。”
“我寂寞孤寂冷的夜晚有救了!”
叶薄雪看到这条弹幕的时候微微挑了下眉。
她不知道小鱼的粉丝之前就提过这个建议,她甚至不知道小鱼有自己的专辑——或者说,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只是每天晚上准时打开直播,听小鱼唱歌,然后睡觉。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小鱼是谁,小鱼长什么样,小鱼在现实生活中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只是需要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告诉她,没关系的,这样就很好。
耳机里传来小鱼轻轻的笑声,很轻很浅,像是怕笑大声了会吵到谁:“我不想太出名嘛……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而已啦,学业还是很重要的!”
“小鱼居然是学生吗?!”
“太厉害了吧!上学都能有时间作曲!还那么好听!”
“出名不好吗?我写的歌都没人看wwwww……”
小鱼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厉害……世界上比我厉害的人多了去了,我创作的歌其实并没有那么好。”
弹幕立刻反驳起来。
“才不是!”
“对啊对啊!先不说别的,小鱼你作曲伴奏编词演唱都是你一个人做的!光凭这一点就已经非常厉害了!如果不是在月眠,你早就火了!”
“哈哈哈哈哈哈楼上那位说的对,小鱼你要不要试试把你的歌发在别的平台?”
叶薄雪看着这条弹幕,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想过小鱼在现实世界中可能是什么样的存在。
她只是把小鱼的声音当作一个私人的、隐秘的慰藉,像一个藏在手机里的秘密花园。
但如果小鱼真的有这么厉害——作词、作曲、编曲、伴奏、演唱全部一个人完成——那她确实不应该只有月眠里这一百多个听众。
她应该被更多人听见。
叶薄雪在心里这样想了一下,然后立刻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她没有资格替小鱼做任何决定,她甚至没有发过一条弹幕。
耳机里,小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把我的歌发在别的平台吗?不行不行不行,我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啊!”
“你很厉害的,相信自己!”
小鱼又沉默了一会儿。叶薄雪听见耳机里有很轻的呼吸声,一吸一呼,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过了许久,小鱼才慢慢地说:“你们不用劝我啦,我就在月眠就可以了。你们要知道哦,网络上的人并不是每个人都很善良的,所以我选择最安全的做法。”
弹幕又热闹起来。
“小鱼又在说什么呢哈哈哈哈”
“我很善良!对!所以我可以听小鱼唱歌!”
叶薄雪没有发弹幕,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看着屏幕上那些飞快滚动的文字,想象着屏幕那一边的小鱼此刻是什么样的表情,是笑着的,还是无奈的?是真的很害怕,还是只是不想让粉丝失望?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想知道。
她只想待在这里,在这个只有声音的世界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直播间里,小鱼又开始说话了,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像是在转移话题:“对了,你们今天都干了什么呀?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跟我分享一下?”
弹幕开始刷各种日常——今天数学考了多少分,食堂的菜有多难吃,体育课跑步累得半死,喜欢的爱豆出了新歌。叶薄雪一条一条地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不是她平时那种标准的、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而是一个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缝,透出一点点下面的温度。
她没有发现自己笑了。
她只是觉得,这些人和她不在同一个世界。
他们会在弹幕里抱怨考试太难,会在弹幕里分享今天吃了什么好吃的,会在弹幕里说“小鱼我今天好开心”或者“小鱼我今天好难过”。他们有可以分享的情绪,有可以说出口的快乐和不快乐。
而她什么都没有。
她甚至不记得上一次跟别人说“我今天很难过”是什么时候。
也许从来没有过。
直播间里的聊天还在继续。有人问小鱼住在哪个城市,小鱼笑着说“不告诉你”;有人问小鱼长什么样,小鱼说“不好看,别问了”;有人问小鱼为什么叫小鱼,小鱼说“因为我喜欢水,喜欢那种沉在水底的感觉,安安静静的,谁也听不见我”。
叶薄雪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睫毛颤了颤。
沉在水底的感觉。
安安静静的,谁也听不见。
她闭上眼睛,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直播间里的人慢慢变少了,从一百多变成八十多,从八十多变成五十多。叶薄雪一直没走,她躺在枕头上,手机举在脸前,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又冷又白。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着,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一片羽毛在水面上浮浮沉沉,有时候沉下去一点,有时候又浮上来。
她听见小鱼在唱一首以前唱过的老歌,旋律很慢,歌词听不太清,但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温柔得像一层薄薄的被子,盖在她身上,挡住所有的冷。
然后她听见小鱼说:“好啦,今天播得够久了,我明天还要上课呢。大家晚安,做个好梦。”
叶薄雪想说晚安,但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的手指动了动,想打两个字在弹幕里,但指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就垂了下去。
直播间的画面消失了。手机屏幕暗下来,变成一片漆黑。
叶薄雪握着手机,安静地躺在黑暗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一分钟后,也许是十分钟后,也许更久。她只知道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凌晨五点零三分。
她睡了将近八个小时,但感觉像只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秋老虎的余威在凌晨终于退去,房间里凉飕飕的。叶薄雪把脸埋进枕头里,感受着棉布蹭过脸颊的触感,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屏住,让窒息的感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肺里的氧气越来越少,心跳越来越快,脑子里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空荡荡的回响。
她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四、五——
数到三十五的时候,她猛地翻过身,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刚从水底被人捞上来。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把呼吸压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恢复到正常的节奏。
她翻了个身,把脸朝向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细细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枕头边,像一根银白色的线。
叶薄雪看着那根线,声音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我果然不想去学校啊……”
没有人听见。
窗帘微微动了一下,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