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眼里有雾 你只需要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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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砸在云港实验高中的操场上，开学典礼的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叶薄雪站在颁奖台上，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荣誉证书，指尖微微泛白。
“高一新生入学考试年级第一名——叶薄雪同学，其中数学、英语、理综、文综均为满分，语文142分，以超过第二名45分的绝对优势位列榜首！”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操场，激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叶薄雪听见台下有人小声说“这不是人吧”“全科第一是什么怪物”“听说长得还很好看”，她微微侧了侧头，嘴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那是一个标准的、礼貌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深棕色的长发被风吹起几缕，校服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她站在那里，像是从杂志封面走下来的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近乎完美的光芒。
台下有人在偷偷拍照，有人在议论，有人在贴吧里飞速地打着字。
叶薄雪知道，因为从昨天晚上开始，校园网的贴吧就已经在讨论她了。
标题她记得很清楚——“有没有人知道入学考试那个全科满分除了语文142的怪物是谁”，底下跟了四十多条回复，从“这分数认真的吗”到“好像是A班的，有人发过照片”，再到后面变成了“求正脸照”再到“这个颜值我真的会谢”。
她微笑着，在心里把那个帖子从头到尾背了一遍。
倒不是她记性好到这个地步，而是她昨晚无聊，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看到最后那些字都快不认识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也赶不走的倦意。
“下面请新生代表叶薄雪同学发言。”
掌声响起来，叶薄雪走向话筒。
她的演讲稿是昨天晚上写的，读了一遍就记住了，内容无非是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感谢学校的培养，感谢老师的教导，今后会继续努力，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不过没有人知道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昨晚妈妈说的话。
“云高中是全市最好的学校，你考进去我不意外，但你要记住，这只是开始。”林静坐在餐桌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你爸爸如果还在，一定会为你骄傲的，但是薄雪，你想想，你爸爸走得那么突然，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只有做得更好，他才能够安心。”
叶薄雪当时微笑着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妈妈”，然后低头吃饭，米饭嚼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她已经习惯了。
从八岁那年开始，她就习惯了这些话。
林静从来不打她，也很少骂她，用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真让我失望，你爸爸看见你这样不会安心的”。
这句话比任何责骂都管用，因为它让叶薄雪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替两个人在活着——替自己，替那个已经不在了的父亲。
所以她必须优秀，必须完美，必须让所有人满意。
只有这样，妈妈才不会露出那种让她喘不过气来的、失望的表情——
“……最后，祝愿大家在新的学期里学有所成，谢谢大家。”
叶薄雪鞠了一躬，掌声再次响起。她走下颁奖台的时候，余光扫过台下乌泱泱的人群，忽然觉得那些面孔都是模糊的，像是一幅没有对焦的照片，所有人都在看她，但没有人真正看见她。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开学典礼结束后，分班结果贴在了教学楼一楼的大厅里。高一年级一共四个班，A班和B班是尖子班，C班和D班是普通班。
叶薄雪早就知道自己会在A班，但她还是走到了公示栏前，假装随意地看了一眼。
A班，学号01，叶薄雪。
学号02，池闻雨。
叶薄雪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入学考试的第二名，数学丢了几分，语文也不如她高，但英语和理综都考得不错。
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转身朝A班的教室走去。
叶薄雪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她推门进去的瞬间，整个教室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叶薄雪早就习惯了这种注视，她笑了笑，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靠窗第二排的一个空位上。
那个空位的旁边已经坐了一个人。
一个女孩子，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她的头发盘成了一个低丸子头，校服穿得很规矩，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缩在座位上，像一只把自己蜷起来的猫。
叶薄雪走过去，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那个女孩子抬起头来。
叶薄雪第一次正面看到池闻雨的脸，五官很清秀，不是那种攻击性的好看，而是让人看着很舒服的长相，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干净的、没有攻击性的柔软。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水光在里面晃，看人的时候好像很认真，又好像随时会不好意思地把目光移开。
“你好，”叶薄雪微微侧过身，露出那个她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容，语气轻快又自然，“我叫叶薄雪，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请多关照。”
她伸出手，姿态大方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池闻雨看着她，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那两秒钟里，叶薄雪注意到这个女孩子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了她的嘴角，又从她的嘴角移回了她的眼睛。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如果不是叶薄雪从小就习惯了观察别人的反应——因为她必须知道自己的表现有没有让人满意——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池闻雨笑了，笑得轻轻的，声音也轻轻的：“你好，我叫池闻雨，请多关照。”
她伸手握了握叶薄雪的指尖，触感凉凉的，握得很轻，像是怕用力了会弄疼谁。
叶薄雪收回手，转过头去整理自己的书包，脸上的笑容在转头的瞬间淡了下去，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地码进桌斗里，动作有条不紊，脑子里却在想刚才那个对视。
那个女孩子的眼神不太一样。
叶薄雪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她就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池闻雨看她的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
其他人看她的目光里，有羡慕，有好奇，有嫉妒，有欣赏，甚至还有那种青春期男生不太会掩饰的、带着试探性质的好感。但池闻雨看她的目光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一阵风吹过来，你知道它经过了，但伸手去抓的时候，什么都抓不住。
算了，叶薄雪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想太多。
她打开新发的课本，在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清秀有力，和她这个人一样，挑不出毛病。
旁边的池闻雨又低下了头，继续在她那个本子上写写画画。叶薄雪余光扫了一眼，隐约看到是五线谱，上面画满了蝌蚪一样的音符。
她微微挑了挑眉，但没有多看，收回了目光。
这一天过得很快，发新书、选班委、听班主任讲规矩，一切都很常规。
叶薄雪竞选了学习委员，全票通过，她在台上说了几句谦虚的话，笑得恰到好处，下来的时候班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叶薄雪同学以后多帮帮其他同学”，她点头说“一定会的”。
放学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叶薄雪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和周围几个主动搭话的同学笑着道了别，然后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出校门，骑上单车。
学校离家不远，过一个红绿灯，拐一个弯就到了。
“我回来了。”
客厅里，林静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什么文件，听到声音抬起头来：“今天怎么样？开学典礼顺利吗？”
“很顺利。”叶薄雪换好拖鞋，走过去，“年级第一的证书发了，我当了学习委员，老师也很照顾我。”
妈妈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那就好，明天开始正式上课了，你要保持状态，不要因为考了一次第一就松懈了。”
“我知道的，妈妈。”
“晚饭在锅里热着，你自己盛，我今天晚上有个线上会议，你吃完饭就回房间学习，不要打扰我。”
“好。”
叶薄雪目送林静走进书房关上门，然后自己盛了饭，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完。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味道都很好，但她吃不出什么感觉，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然后洗碗、擦桌子、把厨房收拾干净。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反锁了门。
叶薄雪靠在门板上，闭了大概五秒钟的眼睛，然后走过去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在书桌前。
她先花了四十分钟把昨天的辅导班课程复习了一遍，又花了二十分钟预习了今天发的新课本，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健康使用手机”功能，把今天的使用记录检查了一遍。
浏览器的历史记录是空的——她今天根本没打开过浏览器。
学习软件的使用时长分布合理，没有任何异常。她截了个图，保存下来，以备妈妈随时抽查。
然后她退回到主屏幕，进入计算器，输入000000，点开那个图标是一个弯月亮的APP。
月眠。
这个APP是她一年前偶然发现的，一个纯音频的直播平台，没有视频，没有露脸，只有声音，用户可以创建自己的直播间，放音乐、聊天、读书、唱歌，做什么都行，听众可以发弹幕互动，但仅此而已，没有打赏排行榜，没有粉丝等级，一切都简单得不像一个互联网产品。
叶薄雪最初下载它只是因为听说里面有很多助眠音乐，打开之后随手点进了热度最高的一个直播间，然后就再也没有删掉过。
那个直播间的主播叫“小鱼”。
“小鱼”的头像是一条简笔画的小鱼，圆圆的，看起来很可爱。她的直播间简介写得很简单：“随便唱唱歌，希望你开心。”叶薄雪第一次点进去的时候，正好听到她在唱一首自己写的歌，声音温柔，歌词写的是关于星星和海洋的事情，叶薄雪站在人来人往的教学楼走廊里，戴着耳机，忽然就红了眼眶。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那首歌的歌词并没有什么特别煽情的地方，旋律也很简单，但那个声音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稳稳地托住了她从八岁开始就一直在往下坠的心脏。
从那之后，叶薄雪每天晚上都会准时打开月眠，进入“小鱼”的直播间。
小鱼的直播时间很不固定，有时候是晚上八点，有时候是十点，但叶薄雪发现了一个规律——几乎每一天，小鱼的直播都会在深夜十一点之后有一场，时间不长，有时候只唱三四首歌，有时候会多聊一会儿天，但不管多晚，她都会来。
叶薄雪想，大概小鱼也是个深夜睡不着觉的人吧。
今晚的直播在十一点十五分开始，叶薄雪戴上耳机，调到一个刚好能听清又不会太吵的音量，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晚上好。”耳机里传来小鱼的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但更多的是那种叶薄雪已经听了一年多的、温柔的、让人安心的质感，“今天给大家唱一首新写的歌吧，还没取名字，你们听完帮我起一个好不好？”
弹幕开始刷起来，叶薄雪没有看，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前奏响起来，是钢琴的声音。
然后小鱼的声音加了进来。
中间间奏的时候，小鱼说话了。
“……这个世界有没有一个人，会看见你真正的样子，然后告诉你，没关系的，这样就很好。”
叶薄雪的眼皮颤了颤。
她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天花板，白色的墙面上什么装饰都没有。
耳机里的旋律还在继续，小鱼的声线像一条温热的河流，缓慢地、固执地流过她冰冷的身体。
“没关系的。”耳机里的小鱼又说了一句，像是在回答她自己刚才提出的问题，“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
叶薄雪的眼泪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那么安静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她校服的领口上。她甚至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仰着头，让眼泪无声无息地流。
这是她唯一可以哭的时候。
在这个房间里，戴着耳机，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知道。明天早上她会洗好脸，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然后走出门，继续做那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叶薄雪。
但此时此刻，她可以只是一个听着歌流泪的人。
直播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小鱼唱了四首歌，最后说了一句“晚安，做个好梦”就下线了。
叶薄雪摘下耳机，用纸巾擦干脸上的泪痕，锁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明天还要上课。
明天的她依然会是年级第一，依然是学习委员，依然是所有人眼中那个闪闪发光的、完美的叶薄雪。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你还有歌可以听。
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她，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没有梦的睡眠。
第二天早上七点，叶薄雪准时出现在A班的教室里。她穿着熨得笔挺的校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个标志性的、明亮的笑容。
“早啊薄雪！”前排的女生朝她招手。
“早哦。”叶薄雪笑着回应，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旁边的池闻雨已经在了，低着头，耳机塞在耳朵里，手里拿着那本画满五线谱的本子。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整个人沉浸在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世界里。
叶薄雪看了她一眼，没有打扰，拿出课本开始早读。
窗外，九月的阳光还很温柔，透过玻璃洒在两个人的桌面上，把校服的袖口照得发亮。她们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却像是两个平行世界里的人。
至少叶薄雪是这么以为的。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的那一瞬间，池闻雨握着笔的手指顿了顿，在本子的边缘写下一行很小的字：
“她的眼睛里有雾。”
然后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叶薄雪的侧脸一眼。
叶薄雪的侧脸线条很漂亮，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像是一笔画出来的。
她正在读英语课文，声音不大不小，咬字清晰，每一个单词都读得标准而流畅。
一切都很好。
一切都太完美了。
池闻雨收回目光，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
“不过她笑的时候，眼睛却没有在笑。”
她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最里层，重新戴上耳机。
耳机里播放的是一段还没有完成的旋律，钢琴和小提琴交缠在一起，像是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说一些说不出口的话。
池闻雨闭上眼睛，在心里一点一点地修改着这段旋律。
她改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在拆一个易碎的礼物。
她不知道这段旋律最终会属于谁，但她隐隐约约觉得，应该快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眼里有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