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龙舞》赵边疆

3、殿前心，身后谋 她不结党，

　　陈漪梵入翰林院，从修撰做起。她比所有人都勤勉，比所有人都谨慎，比所有人都沉默。她不结党，不站队，不参与任何派系斗争。她只是读书、修史、起草诏书，把所有事做到最好。
　　但朝堂不是书斋。你不找事，事会找你。
　　第一次危机，来自同僚的试探。翰林院掌院学士周文渊，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学究，最爱做的事就是“考校后进”。他叫陈漪梵到他的值房，拿出一篇策论，让她当场点评。那篇策论写得极好，但陈漪梵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问题——论点精妙，论据扎实，但结论过于激进，是那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写法。
　　她看了周文渊一眼，心里明白了。这不是考校，是试探。周文渊在试她——试她的深浅，试她的立场，试她是不是一个“可用”的人。官场如棋局，每一步都是试探，每一句话都是落子。
　　她没有直接点评。她先说优点，条分缕析，说得周文渊频频点头。然后她说：“然此文有一处可商榷。”她指出了结论中的问题，说得极委婉，但极精准。周文渊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陈修撰，你比你父亲更稳。”
　　这是她第一次被人拿来和父亲比较。不是才气，是稳。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夸赞。但她知道，周文渊不会再试探她了。因为她让他看清了一件事——她不是那种可以被轻易拿捏的人。她的稳，是刀在鞘中的稳——不动则已，一动必中。
　　第二次危机，来自上峰的打压。翰林院侍读学士李穆，是当朝次辅的门生，在翰林院经营多年，党羽遍布。他看不惯陈漪梵——不是因为她的才学，是因为她不站队。她不肯做他的棋子，就是他的敌人。
　　他给她派最苦的差事，让她抄写那些没人愿意碰的旧档案，一抄就是三个月。那些档案堆了二十年，纸张发黄，字迹模糊，灰尘呛得人直咳嗽。值房里阴暗潮湿，冬天的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她的手冻得握不住笔，呵口气，搓搓手，继续抄。
　　三个月，每天卯时入值，酉时散值，中间除了吃饭，就是抄写。她抄了上万页，手指磨出了茧，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她从没有抱怨过一句。不是不能，是不必。抱怨是弱者的武器，她不需要。
　　三个月后，她把所有档案整理完毕，还附了一份详细的索引。李穆看着那份索引，脸色变了——因为那索引做得太好，好到他找不到任何毛病。他只能点点头，说“辛苦”。陈漪梵说“分内之事”。转身走了。她走得从容，像走在御花园里，而不是从一场暗算中脱身。
　　她不知道，有人在暗中帮她。那些她不经意间获得的机会，那些恰到好处的提拔，那些莫名其妙落到她头上的差事，都不是偶然。帮她的人是赵芫?。
　　公主不能干政。但公主可以在父皇面前“随口”提起一个人。可以“无意”中提到某人的文章，可以“不经意”地说某人才干过人。赵芫?从不在父皇面前直接推荐任何人，她只是说话，让父皇自己去想。这是一门她无师自通的艺术——她从小就知道，在帝王面前，直接说“你应该”是找死，让他觉得“我想”才是王道。
　　她的第一次出手，是让父皇注意到陈漪梵的策论。那篇论屯田的策论，陈漪梵写得极扎实，但被淹没在无数奏折中。赵芫?在御书房“偶遇”了那本奏折，翻开看了几页，然后“自言自语”地说：“这篇写得倒是有趣。”父皇问她“什么有趣”，她把策论递过去，说“儿臣不懂政事，只是觉得这篇写得清楚”。父皇接过策论，看了一遍。然后看了第二遍。
　　第二天，陈漪梵被召入御书房议事。从此，圣上记住了这个名字。
　　赵芫?的第二次出手，是让陈漪梵避开了一次杀身之祸。庆元十九年，朝中发生一桩大案——户部侍郎贪墨边饷，牵连甚广。陈漪梵的名字本来也在牵连名单上——因为她曾为户部起草过一份相关文书，被有心人拿来做了文章。
　　赵芫?在御书房听到了这件事。她没有直接为陈漪梵说话。她只是等父皇批完奏折，递上一盏茶，说：“父皇，儿臣听闻户部那案子牵连了不少人。”父皇点头。赵芫?又说：“儿臣不懂政事，只是觉得，若牵连太广，恐怕朝中无人办事了。”父皇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第二天，圣上批示：此案只办首犯，余者不问。
　　陈漪梵的名字被从名单上划掉了。她不知道是谁救了她。她只知道，有人在暗中护着她。但她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因为每次她见到赵芫?——在御花园，在宫道上，在朝会时——公主看她的眼神，都和别人不一样。那眼神里没有打量，没有审视，没有她见惯了的那种算计。那眼神里只有一种东西——看见。真正的看见。不是看她的官服，不是看她的功名，不是看她能带来什么好处。是看见她。
　　像月光照进深井，无声，但整个井底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