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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女儿身,状元郎 那天晚上, ...

  •   庆元十七年,琼林宴。
      陈漪梵坐在新科进士席首位。面前是御赐的琼林玉液,身后是满朝文武打量的目光。她低头饮酒,不动声色。十年了,她早已学会不在脸上放任何情绪。
      这是她学会的第一课:情绪是破绽,而破绽会要命。
      十二岁那年,父亲死在岭南。那封信从千里之外送来,信封上沾着水渍——是雨,还是泪,她不知道。她只记得母亲拆信时,手一直在抖,纸页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枯叶被风吹裂。母亲没有哭,只是把那封信看了又看,然后叠好,放进她的衣襟里。
      “漪梵,你父亲说,这天下,他来不及看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替你看。”
      那天晚上,她对着镜子,剪掉了长发。剪刀是母亲的裁衣剪,很沉,刀刃冰凉。一缕缕青丝落在地上,堆成一团暗色的云。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目如画,唇若涂朱,分明还是个女孩。她把眉描粗,把声音压低,把脊背挺直。她学着男人的样子走路,大步流星;学着男人的样子说话,言简意赅;学着男人的样子笑,只动嘴角,不动眼睛。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刀刃朝外,刀柄攥在自己手里。
      此刻,她坐在琼林宴上,杯中的酒映出她的脸。那张脸没有表情,但她知道,这张脸不是她的——是“陈漪”的,是状元的,是陈家儿子的。她自己,藏在最深最深的暗处,从不示人。
      “陈状元。”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她抬起头。龙椅之上,圣上正含笑看她。“朕看过你的策论,论屯田、治水、边患,颇有见地。你父亲——”圣上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你父亲陈敬之,是庆元十七年的状元。朕记得他。”
      陈漪梵起身叩首。“臣父若在天有灵,必感圣恩。”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所有人听清。不卑不亢,恰到好处。这是她学会的第二课:在帝王面前,要让他觉得你可用,而不是可惧。帝王之心,如深渊之鱼,不可测,不可信。你只需让他看见你的价值,不必让他看见你的真心。
      圣上点点头,又问:“你家中还有何人?”“臣母早逝,臣孤身一人。”这是她准备好的答案。她母亲确实早逝,她也确实是孤身一人——从十二岁起,她就没有家了。她把自己活成了陈家的儿子,活成了陈漪梵,活成了今天站在这里的状元。
      她不知道,在宴席的角落里,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她。
      赵芫?坐在公主席上,隔着满座衣冠,看着那个新科状元。她认出她了——上元灯会上,那个站在人群里看灯的身影。如今她穿着状元袍,戴着乌纱帽,站在灯火最亮处,比那晚的鱼龙还要耀眼。但赵芫?看见的不是状元袍,不是乌纱帽。她看见的是那双眼——和那晚一样,里面有孤独。那种孤独,像深潭,像枯井,像长安城冬天的雪,落下来就不化。
      “她就是新科状元?”她问身旁的宫女。“是,姓陈,名漪,字梵之。”
      陈漪梵。赵芫?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然后把它记住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住。但她知道,这个人,和她是一样的人。她们都是困在笼子里的鸟,只不过她的笼子是宫墙,那个人的笼子是那身状元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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