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龙舞》赵边疆

1、楔子·灯如昼 一个少年站

　　庆元十七年，上元。
　　长安城万灯齐明。朱雀大街上，鱼龙灯游过长街。那鱼龙太大了——十几人撑起的竹骨，糊着薄如蝉翼的绢纱，内里燃着数百支红烛，照亮了它身上每一片金鳞。鱼龙翻滚时，烛火摇曳，整条街的灯火都暗了下去。人流如织，笑语喧阗，烟火在夜空中炸开，碎金般落下来。空气里弥漫着烟火味、糖炒栗子的甜香，还有长安城特有的、混杂了脂粉与尘土的市井气息。
　　一个少年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灯。不，不是少年。她叫陈漪梵，今年十九岁。三年前她女扮男装，以“陈漪”之名通过乡试，又过会试。今日殿试放榜，她是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但她没有去琼林宴。她换了便服，独自走进长安城的上元灯会，想看看这座她即将踏入的城池，究竟是什么模样。
　　鱼龙灯从头顶掠过。她仰起头，灯火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眉宇间的英气。她生得并不粗犷，但常年刻意压低声音、挺直脊背、收敛女儿态，已让她的轮廓带上了一种雌雄莫辨的清隽。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她的肩膀比寻常男子窄一些，但宽大的衣袍遮住了这一切。
　　她在看灯。有人在看她。
　　城楼之上，一个少女凭栏而立，低头看着人群。她叫赵芫?，今年十七岁。当朝公主，圣上最宠爱的女儿。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头发只简单挽起，未施粉黛。她的眉眼生得极好看，不是那种柔弱的美，而是带着一股英气——像一把未出鞘的剑，剑身藏于鞘中，锋芒不露，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她自幼聪慧过人，读书过目不忘，常被父皇夸赞“若为男儿身，必为社稷之臣”。但她是女儿身。所以她只能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读书人鱼贯而入贡院，再看着他们鱼贯而出。她从未踏出过宫城。今日上元，她求了父皇许久，才被允许登上城楼看灯。灯火在她脚下铺展开来，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她看着那些行人，看着那些花灯，看着那条游过长街的鱼龙。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那个人站在人群中，仰头看灯，一动不动。灯火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赵芫?看不清她的面容，但看见了她眼中倒映的万家灯火。那眼中没有少年的意气风发，没有新科状元的踌躇满志。那眼中只有一种东西——孤独。和她一样的孤独。深不见底的、被压在骨血里的、不能说出口的孤独。
　　“那个人是谁？”她问身旁的宫女。宫女探头看了看，摇头：“奴婢不知。”赵芫?没有追问。但她记住了那个身影。那孤独，她认得。因为她也有。夜风从城楼上掠过，吹起她的披风。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烟火灰烬，灰烬在她掌心碎成细末，像时间的尘埃。她不知道，那个人是新科状元陈漪梵。她不知道，五年后，她会在朝堂上再次见到她。她更不知道，此刻那个站在人群中的人，也在看她——在灯火明灭之间，瞥见了城楼上那一抹月白色的身影，然后记住了。
　　她们都不知道，这一眼，是十年羁绊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