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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观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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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的食堂终于换了菜单。
赵疏苡端着餐盘站在打菜窗口前,看到今日供应里出现了糖醋里脊,心情无声地往上提了半个档位。食堂的糖醋里脊是她少数真心热爱的菜品之一——不是那种敷衍的番茄酱炒肉片,是用真的糖和醋熬的汁,里脊肉炸得外酥里嫩,咬下去能听到一声很轻的脆响。这道菜大概半个月才出现一次,比月考还稀罕。
她打完菜,端着餐盘往靠窗的位置走。食堂很大,分上下两层,一楼是快餐窗口,二楼是面食和小炒。她平时都在一楼吃,习惯坐靠窗的那一排角落,安静,人少,窗口正对着食堂外面的花坛,花坛里种着一排月季,十月份了还在开花,红一朵白一朵,开得有点懒洋洋的。
她把餐盘放下,刚拿起筷子,余光里一个人影晃了过去。
不是从她面前经过,是从她左边大概三四米远的地方走过去的。那个距离不算近,但也不远,刚好在她的余光识别范围内。她的余光一直很灵敏——大概是从小养成的习惯,走路的时候不看人,但会留意周围的动静,所以旁人经过的时候她不用抬头也能感知到。
那个人影走过去,端着餐盘,在靠中间的位置坐下来。
赵疏苡没有抬头。她夹了一块糖醋里脊,放进嘴里。咬下去的时候,外面那层脆壳发出很轻的咔嚓声,酸甜的酱汁在舌尖上化开。她嚼着,嚼得很慢,眼睛看着自己餐盘里的米饭——然后,很自然地,把目光抬了起来。
他坐在她往左数第五张桌子那里,斜对面。
是言知行。
她第一眼确认的不是脸,而是整体的轮廓。肩膀的宽度、坐着的姿态、领口那颗没扣的扣子——和上次在连廊撞到的时候一样,比上次在公告栏前看到的时候随意一些。他换了件衣服,不是白衬衫,是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领口微微敞着,袖子推到小臂中间。校服外套搭在旁边椅背上,大概是嫌热脱掉的。右手握着筷子,夹了一块青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扒了一口米饭。
食堂的灯是那种白色的节能灯,光打在人脸上会显得有点惨淡。但照在他身上的时候,不知道是因为位置还是角度,光线刚好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的轮廓勾得很清楚。
赵疏苡看着他,嘴里还在嚼那块糖醋里脊。她嚼得很慢很慢,几乎是刻意放慢的——不是怕被发现,是觉得如果嘴巴不动了,光是盯着人家看,这个动作本身就太像"盯着人家看"了。嚼着东西的时候看,看起来更像在发呆,而不是在观察。
言知行长什么样。
上一次在连廊撞到的时候,她只来得及看了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的信息量不算少——白衬衫、睫毛很长、声音低沉。但那一秒太短了,短到她来不及在他的长相上做任何停留。像一个文件只下载了百分之十,分辨率和清晰度都不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现在这个文件在慢慢加载。
他的眉毛。眉毛不算浓,但眉形很正,是那种天生就长得好,不需要修的。眉骨微微突出,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比实际上更深一些。那天撞到的时候他戴了眼镜,今天没戴——大概平时就不怎么戴,或者只在看黑板的时候戴。
他的眼睛。单眼皮,眼型偏长,眼尾微微往上走,不是那种夸张的丹凤眼,是很克制的一个弧度。这样的眼睛在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会有一点点冷淡,不是冷漠,是冷淡——一种不太容易接近的距离感。但他眨眼的时候,睫毛往下垂的那一下,又把那种距离感打破了。睫毛很长,不是女生的那种卷翘的长,是直直的、密密的那种,垂下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很浅的影子。
他的鼻梁很直。从眉心到鼻尖,一条很流畅的线,鼻尖有一点微微上翘,让他侧脸的线条看起来没有那么锋利。嘴唇偏薄,上唇比下唇略窄一点,抿着筷子的时候嘴角会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下巴线条干净,没有多余的肉。皮肤不算特别白,是那种健康的、被太阳晒过但不黑的颜色。
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点——也可能只是没打理,发梢刚好盖住后颈,有几根不太安分地翘起来。他抬手把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往下按了一下,但这个动作做完没多久头发又翘回去了。他也没在意,继续吃饭。
赵疏苡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大概四秒钟。然后移开了。不是心虚,是以防万一。万一他抬头,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里不小心碰到,那这四秒就不只是"看了一眼"了。她不想让这件事变得尴尬。事实上,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尴尬——食堂里到处都是人,谁不会看谁一眼呢。看了就是看了。他只是食堂里众多吃饭的人里好看的那一个。
她低头扒了两口米饭,又把目光抬起来。
他开始喝汤。食堂今天的汤是紫菜蛋花汤,免费的,装在碗里随便盛。他盛了半碗,喝了一口之后微微皱了皱眉——大概是太咸了。食堂的紫菜蛋花汤永远偏咸,这个规律她早就掌握了。他把碗放在一边,没有再喝第二口,用筷子把汤里的蛋花挑出来吃掉了。
这个动作有点好笑。不是好笑,是让人很想笑。赵疏苡的嘴角弯了一下,低着头,笑得很轻。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这没什么好笑的。但他挑蛋花的样子确实有点好笑——不是故意搞笑的,是那种很认真地在做一件很无聊的事情,然后自己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把最后一块糖醋里脊夹起来。今天的糖醋里脊确实不错。酱汁调得刚好,酸味和甜味谁也不压谁,里脊肉的火候也到位。她咬着那块里脊,又想,以后大概每次吃糖醋里脊的时候都会想到这个中午——他坐在斜对面,喝了一口太咸的紫菜汤,然后皱着眉挑蛋花。
这个联想让她有点烦。不是真的烦,是那种"怎么连吃东西都能想到不相干的人"的烦。这种烦很轻,轻到可以忽略不计。
他吃完了。端着餐盘站起来,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转身往食堂门口走。走路的姿势不算特别板正,有一点懒洋洋的,但背是直的——不是那种刻意的挺直,是常年保持的好习惯。步子不快不慢,路过门口的时候顺手把校服外套从旁边椅背上拿起来,搭在小臂上。这个动作很自然,甚至有一点随意——随意到一个旁观者会觉得更好看,而他自己完全不知道有人在看。
食堂门口的光把他整个人打成一个逆光的剪影。肩膀的轮廓,手臂的线条,搭着外套的那个弧度。然后他拐了个弯,消失在门外。
赵疏苡把筷子放下,喝了一口汤。
咸了。真的咸了。
她站起来,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路过他那张桌子的时候,她看到他刚才坐的位置,椅子上还留着他搭过的校服外套压出来的浅浅褶子,桌上的紫菜蛋花汤还剩半碗没喝。碗沿上有一小块他不小心洒出来的汤渍,被灯光照得微微反光。
她走过去,把餐盘放进回收处。盘子磕在不锈钢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食堂阿姨接过餐盘,说了句"筷子放那边"。她点了点头,把筷子放进旁边的筷筒里。
然后走出食堂。
外面阳光正好,操场上传来的哨声和食堂里的嘈杂混在一起。有几个女生挽着手臂从她旁边经过,一个人正在说"物理作业借我抄一下",另一个说"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抄错了一道大题"。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好像每天都在上演。
赵疏苡一个人往教学楼走。林荫道上的香樟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风穿过枝叶,带起一阵沙沙声。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的节奏。但她的脑子里在回放刚才的画面——不是刻意的,是那些画面自己跳出来,像手机相册里被自动生成的"今日精选"。言知行的眉毛。言知行的眼睛。言知行挑蛋花的动作。言知行走出食堂时逆光的背影。
她把这张脸在心里存进了一个永远不会说出口的文件夹里。和她上次存进去的名字放在一起。
言知行。这个名字配这张脸。她默默地在心里做了个比对。名字是有气质的,不是随便取的,那张脸也恰好匹配了这个气质。五官都恰到好处,没有哪一样特别突出,但组合起来让人觉得舒服,是端正的好看。有些人的好看需要一眼就惊艳,有些人的好看需要多看几眼。他介于两者之间——第一眼能看到大概,第二眼开始有细节,看到第四顿的时候就会默默在心里承认,这个人是好看。不是长得完美的帅,是耐看,越看越经得起端详的那种好看。而且,他在四十九名。
她手里的糖醋里脊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味道,恰好之前也从他口中听过一次"四十九名"。这两个记忆像两条不相关的藤蔓不知道怎么忽然搭到了一起,绕了个松松的结。她脚下踩到一片干枯的香樟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和之前想象过的声音一模一样。
下午第一节课快开始了,走廊上的人渐渐少了。两个女生急匆匆地从她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
赵疏苡把他的手往校服口袋里插了一下,又拿出来。十月中旬的风吹在脸上,不冷,但也不热。刚好让人清醒。她加快了脚步,踩过地上更多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有的枯透了,一踩就碎;有的还半黄半青,踩上去是软的,只发出很轻的一声叹息。
然后她走进教室。阳光从另一个方向照进来,和她中午离开的时候位置不同。香樟树的叶子还在窗外,安静地垂着。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样,教室里还是那些人,黑板上还是上节课的板书,唐漫还是趴在桌上午休没醒。
只是她心里多了一张脸。沉默地、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被偷偷种下的种子。她不打算浇水,也不打算让它发芽。但种子这种东西,从来不需要你同意,它自己知道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