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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矛盾   “见色 ...

  •   “见色起意”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赵疏苡正在刷牙。

      电动牙刷嗡嗡地震着手心,薄荷味的泡沫在嘴里翻涌。晚上十一点,她站在浴室的镜子前,头发已经散下来,披在肩膀上,有几根被水打湿了黏在脸颊上。镜子上蒙着一层洗澡之后留下的水雾,把她的脸映得有些模糊,像加了一层磨砂滤镜。

      “见色起意。”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泡沫沿着嘴角流下来,她赶紧吐掉,用杯子接水漱了口。然后把牙刷放回充电座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自己。

      这个词用得有点猛了。她拧开冷水龙头,掬了一把水泼在脸上,凉意顺着脸颊蔓延到耳根。她撑着洗手台边缘,水珠顺着下巴一滴一滴落进陶瓷盆里,发出很轻的滴答声,过了三四下才停。然后她在脑子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捋了一遍。第一次撞到他是在连廊,她差点迟到,跑太快,不小心撞上的。那时候她的反应是什么来着——道歉,捡笔,抬头看了一眼,跑了。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第二次是在公告栏前面,人挤人,她在看自己的成绩,无意间听到了他的声音——“四十九名,还行吧”。她回过头看到他的侧脸,然后记住了他的名字。第三次是今天中午在食堂,她坐在角落里,他坐在斜对面隔了好几张桌子的位置,她远远地端详了他好几分钟,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遍,连他皱眉头的幅度和挑蛋花的动作都记下来了。

      三次相遇,两次是她单方面注意到他。他那边呢?第一次撞到说了句“没事”,怕是连她长什么样都没记住。第二次他根本没看到她。第三次更不用说了,全程埋头吃饭,连往她这个方向看一眼都没有。

      交集为零。对话不超过三个字。他大概率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是哪个班的,甚至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那她在干什么?

      她直起身,拿起洗手台上的毛巾擦了脸。毛巾是浅蓝色的,洗过很多次,边角磨得有些薄了。她把毛巾挂回架子上,关掉浴室的灯。

      回到房间,她没有立刻上床。她坐在书桌前,拧开台灯。日记本摊开在桌上,笔帽已经拔掉了,但纸上还是一片空白。她本来想写点什么,但她发现她今天不太想写日记。因为要写日记就得把今天的事写下来,要把今天的事写下来就得承认一些她还不想承认的东西。

      她把日记本合上了。拿起手机。

      三个人的群聊还热闹着。唐漫发了一张图,是一只橘猫四仰八叉躺在地板上的照片,配文:“我考完试的精神状态。”下面紧跟着一条:“不对,我任何时候的精神状态。”

      陆迢迢回复:“你家的猫跟你越长越像了。”

      唐漫回了一个“滚”字,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赵疏苡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一个“哈哈哈”,然后锁了屏幕。

      唐漫肯定没发现有任何不对。她不会发现的。她连政治课和历史课的笔记都能记混,怎么可能看出来赵疏苡心里正在吵一场没有结果的架。

      这场架是这样的。

      正方说:你见色起意。你就是在食堂看到了一个长得好看的男生,多看几眼很正常。反方说:那你在公告栏那边为什么要回头看他的名字?你看完了为什么要把他的名字记这么久?正方说:记个名字怎么了,言知行,二十一画,大吉,听一遍就能记住——这个名字本身就很好记。反方说:那你为什么在草稿纸上写“言”字?正方说:手滑。反方说:你手滑得还挺有文化的。正方说: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反方说:我说不清楚。

      赵疏苡翻了个身,把被子夹在两腿中间。这个姿势不太雅观,但她的床只有她一个人,谁管她。

      她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

      见色起意。这个词本身就有问题。“见色”是客观事实——她确实看到了他的长相,并且认为他的长相很好看。但“起意”就不一样了。“起意”意味着她有了某种意图,某种想法。但她有吗?她没有。她没有想过要跟他搭话,没有想过要他的联系方式,没有任何下一步的计划。她只是看了。只是记住了。只是在他喝太咸的紫菜汤皱眉头的时候觉得有点好笑。这不叫见色起意。顶多叫见色留意。

      这个自我辩护得到了短暂的心安。但反方又开口了:你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比平时慢了大概有十分钟。你平时吃食堂吃饭的速度是十二分钟,今天吃了大概二十分钟。前十分钟在干什么?在看他。后十分钟在干什么呢?在吃糖醋里脊——不对,也在看他。你连那块里脊是什么味道都没吃出来。你写的那句“今天的糖醋里脊确实不错”怕是连自己都没说服成。

      这就有点烦了。她夹着被子又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枕上去有细微的沙沙声,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在枕头里被放大,闷闷的,像隔着一个什么。

      她开始想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下周的物理小测,受力分析那章,她还不太熟,明天要去找陆迢迢借笔记——陆迢迢的笔记画图好看,受力分析图用三种颜色标,红的是重力,蓝的是弹力,绿的是摩擦力。陆迢迢这个人有一种对文具的执着,笔记非得用三色笔写,少一种都不行。上次她的绿笔没水了,借了赵疏苡的,用完还回来的时候说了句“你的笔写起来不太顺”。

      不对,话题又绕回去了。

      她在床上坐起来。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那条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很细的白线。楼下那棵香樟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晃得比前几天幅度更大——大概是风大了。

      她想起一个很早就学过的成语:庸人自扰。她是庸人。她在自扰。

      不止是庸人自扰,还有自作多情、草木皆兵这几个成语大概也在赶来的路上。但客观来说,她没有“多情”——因为对方根本不知道,她也没有打算让对方知道。她不想告白,不想让人递条子,不想让哪个朋友去试探。她只是自己想了一下。想一下又不犯法。而且她没打算做任何事情。就像看到一幅画,觉得画得真好,站的时机久了些,但绝对不会去敲画廊的玻璃。

      这个想法让她平静了一点。她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

      如果明天食堂有红烧排骨,她大概还是会选靠窗的位置。大概是出于习惯吧。那个位置采光好,空气流通也好,旁边没有泔水桶。跟他没有一点关系。

      她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然后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不知道多久,大概几分钟,也可能是更久——她没有看手机确认时间——她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窗外好像有什么声音,可能是猫,可能是风吹动了垃圾桶的盖子。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她刚才翻来覆去想了那么久,居然没有想过一件事——他为什么应该知道?他当然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注意到。如果她是个男的,她肯定会觉得很莫名其妙:我在食堂吃个饭,有个不认识的人多看了我几眼,然后回去之后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还跟自己辩论了半个晚上——这算什么?

      她轻轻骂了自己一句。不是脏话,就是类似于“你是不是有毛病”这种很轻的自嘲,声音小到只有枕头听见。

      然后她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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