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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突见 日子又过了 ...

  •   日子又过了几天,十月中旬的天气终于凉下来了。

      那种凉不是突然的,是一层一层往下掉的。早上出门要加一件外套,中午太阳出来又觉得热,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下午放学的时候风一起,又得穿回去。一天之内能体验三个季节,赵疏苡每天早晚都在穿外套和脱外套之间反复横跳。

      窗外的香樟还是绿的,但绿得没那么嚣张了。叶子的边缘微微发干,风大的时候会掉几片,落在草坪上,黄褐色的,卷着边。蝉鸣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课间操的时候能听到的、从远处工地传来的打桩声——笃、笃、笃,很有节奏,听着听着反而让人更困了。

      这天下午又是语文课。

      翁老师讲的是月考卷子里的文言文阅读,选自《史记·屈原列传》。赵疏苡本来想认真听的——屈原是她少数真心喜欢的古代文人,比李白喜欢,比杜甫也喜欢。她觉得屈原身上有一种很轴的东西,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最后把自己投进江里,这种人放在现代大概会被说成“情商不够”,但她觉得不是情商的问题。是有些东西对某些人来说就是比活着更重要。

      不过这个想法她在脑子里转了大概三分钟,就开始走神了。

      不是屈原的问题。是天下午后的阳光实在太好了。

      窗户开着半扇,风从香樟树那边吹过来,不冷不热,刚好是那种让人骨头缝都想摊开的温度。带着一股淡淡的、干燥的树叶气息,混着教室里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她的课桌上切了一道明亮的平行四边形,刚好落在她摊开的语文卷子上。光里能看到细小的灰尘在慢慢飘,上上下下,像一群很小的鱼在空气里游。

      赵疏苡把手指伸进那道光线里,看着阳光照在自己的指甲上。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没有涂任何东西,就是干干净净的肉粉色。她翻了一下手心,让光照在掌纹上。生命线很长,智慧线分叉——好像是这样,她不太记得是哪条线代表什么了。上次研究掌纹还是初中的事,那时候流行一本讲手相的书,全班女生都在互相看,说她的感情线很浅,以后会晚婚。她当时觉得这个结论非常不靠谱。

      “屈原怨灵修之浩荡兮——”

      翁老师的声音从讲台那边传过来,正在板书“怨”字的古义和今义的区别。粉笔敲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写板书的时候喜欢用力,横平竖直,字迹端正,写到句尾的时候会有一个很轻的提笔的动作,像给每一个句子画上一个看不见的句号。

      赵疏苡努力让自己回到卷子上。她找到那道“怨”字的释义题——这道题她做对了。初中学过,她记得。不是侥幸,是基础扎实。

      但她的眼睛在“怨”字上停留了不到十秒,又飘走了。

      这次她的目光往下移了。

      她们的教室在三楼。从她坐的位置往窗外看,视角是微微俯视的,刚好能看到楼下高二教学楼前面的那条路——说是路,其实就是两栋楼之间的一片空地,种了几棵矮冬青,铺了灰色的地砖。平时除了课间有人经过之外,大多数时间都是空的。

      但现在不是空的。

      楼下有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女生。

      她站在高二教学楼前面的那棵香樟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不像是课本,课本没这么厚,大概是某种课外书,或者竞赛的教材。书页摊开着,她用一只手托着书脊,另一只手的手指沿着书页的边缘轻轻划过,像是在找某个段落。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头发动了。

      齐肩短发,刚好到肩膀的位置,发尾剪得很齐整,没有染过,是那种很正的中国黑,但在阳光下会泛出一层很淡的、近乎透明的褐色光泽。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前推,几缕发丝扬起来,飘过脸颊,她抬手把它们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手指从耳廓后面顺过去,然后把散落的碎发一并拢住。然后继续看书,整个过程头都没有从书页上抬起来。

      赵疏苡看着她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也剪得很短,没有任何装饰,和自己的一样干净。但那个动作的弧度不一样。她的动作里有一种不自知的从容——不是刻意慢,是不着急。好像她知道风会等她,书页会等她,时间也会等她。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着校服开衫,扣子没扣,下摆被风吹得微微往后飘。校服裤子大概是改过,裤脚收得刚好到脚踝,露出一截很细的脚腕。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很干净,不像是踩过学校那些永远不知道为什么会湿漉漉的地面。肩上挎着一个深蓝色的书包,包带上挂了一个很小的挂件——隔着三层楼看不太清,像一个小狗或者小熊之类的东西,晃晃悠悠的。

      她站在树下,背后的香樟叶子在她头顶铺了一层深绿色的背景。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零零碎碎的光斑,有的落在她的肩上,有的落在翻开的书页上,有的落在她垂着的那只手上。她整个人像站在一幅画里——不是刻意摆拍的那种画,是被人恰好抓拍到的那种。

      赵疏苡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她认识她。

      不是认识本人——从来没说过话,也不知道她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但她知道她的名字。

      周简余。

      常年年级前二十的学霸,排名最差的一次是年级二十八。考进年级前二十在这个学校已经是怪物级别了。在她们班,每次考试之后老师念优秀作文的时候,十次有七次会念到她的。语文成绩极其稳定,作文经常被老师当作范文拿到其他班里读。不只是语文,她的英语也好,上次市里英语演讲比赛拿了二等奖,照片在公告栏贴了一个星期。还会弹钢琴,校庆晚会上的钢琴独奏,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整个人在发光。那次赵疏苡坐在台下靠后的位置,离舞台很远,看不清她的脸,只记得她弹琴的时候上半身微微前倾,手指在琴键上跑得飞快,整个人都沉浸其中,像身边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她和那架钢琴在对话。

      就是那种——长得好看,学习好,有才艺,性格大概率也很好,各方面都挑不出毛病的人。用一个很俗的词来形容就是“天之骄女”。但赵疏苡不喜欢这个词,觉得太标签化了,把人简化成一张成绩单加一张照片。周简余站在树下的样子,比“天之骄女”这个词复杂得多——至少,她看起来不像是会在意这个标签的人。

      赵疏苡托着下巴,看着她一页一页地翻书。她翻书的速度不紧不慢,不像在考试前突击,也不像在无聊地打发时间。是从容的、沉浸的、完全享受的那种阅读。有人在旁边经过,她不会抬头;有鸟落在她头顶的树枝上叫了两声,她也没抬头。她完全活在那本书里。赵疏苡看着她翻过一页又一页,忽然很好奇她在看什么——是小说?是诗集?还是那种很难很厚的学术专著?

      “赵疏苡。”

      她的肩膀激灵了一下。

      “你来回答一下——屈原被放逐之后,他在《离骚》里反复表达的那种情感,用我们现在的话说,核心是什么?”

      翁老师的声音不是生气的那种,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走神但我不会点名批评你”的语气——精准的、带着一点点笑意的提醒。全班的目光往她这边聚了一下,没有全部,但足够让她脸热。

      赵疏苡站起来。大脑在站起来的那零点几秒里以最快的速度搜索刚才残留在耳朵里的只言片语。好在翁老师讲的是《离骚》,这个她会。她用了一秒钟组织语言。

      “是——不被理解。”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他反复表达的是自己忠诚但不被信任,坚持的东西不被接受。核心是孤独感。不是没人陪的那种孤独,是站在人群里依然觉得自己是唯一一个清醒的人的那种孤独。”

      翁老师扬了扬眉毛,点了一下头:“可以,坐下吧。下次走神的时候记得留一只耳朵。”

      教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笑声。

      赵疏苡坐下了。耳根有点发烫,但也不算太丢脸。至少答出来了。她用余光扫了一眼窗外——楼下的香樟树下,周简余还站在那里,但是换了个姿势。她靠在树干上,把书合上了一半,好像在记什么东西,手指按在某一页上,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

      她大概完全不知道,刚才三楼的某个窗户里,有个人替她发了两秒钟的呆,也因此被人点起来回答了一个问题。

      赵疏苡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放回卷子上。

      屈原被放逐。忠诚不被信任。站在人群里依然觉得自己是唯一一个清醒的人。

      她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这几句话。然后想,其实这些句子用在某些人身上,也成立。比如某个你只能远远看一眼的年级前二十。比如某个自己连名字都没资格被记住的人。比如某个会因为别人站在那里看书就看走神的人。当然,这个“比如”没有任何意义。只是脑子里随便冒出来的联想而已。

      她拿起笔,在“怨”字的旁边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圈。

      然后继续听课。这次起码坚持了十分钟没有走神。也许是因为刚才被点名的后遗症。也许是被翁老师那句“留一只耳朵”逗到了,这句话有一种奇怪的幽默感。也许是楼下那个身影已经走远了。

      等到她再往窗外看的时候,香樟树下已经空了。只有阳光还照在那里,把她站过的地砖晒得发亮。地上有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刚好落在她刚才站的位置。赵疏苡看着那片叶子,心想可能过一会儿就会被风刮走,也可能会有下一个经过的人把它踩碎,发出咔嚓一声。

      翁老师还在讲。黑板上又多了一圈板书,白色粉笔字密密地排在一起,像一群很听话的羊。赵疏苡深吸一口气,翻到卷子的下一页。讲到哪里了——哦,“虽九死其犹未悔”。

      这个她也会。她低下头,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一个“九”字。

      又写了一个“死”字。

      然后划掉了。

      写错了。本来想写“九死未悔”的,少写了一个字。她把整句话补完,字迹端正。窗外的风停了,香樟树安静地站着。那几缕刚才还在飘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落回原位了。楼下空空的,只有灰色的地砖和矮冬青在阳光下安静地铺展着,好像一直就没人来过一样。走廊另一端有人在大声读英语,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被风吹散了。

      赵疏苡把笔放下,发现自己的手心微微出了点汗。不是因为被提问,也不是因为天气热。她知道自己刚才不只是在看一个漂亮的学霸。她在看一种可能性。一种如果自己再聪明一点、再自信一点、再好看一点,或许也能成为的那种人。但那个人不是她,她知道自己不是。也不想是。只是看看而已。

      看看又不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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