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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走神 讲试卷这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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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试卷这件事,赵疏苡从来都不太喜欢。
不是讨厌——讨厌是带着情绪的,她只是没什么感觉。考完就算了,分数已经知道了,排名也看过了,错在哪里心里大概也有数。现在发下卷子来,老师还要一道一道地讲一遍,把那些她已经订正过的题目重新掰开揉碎了解释,她就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固,像一碗热粥放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
但翁老师讲得很投入。
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粉笔,讲到阅读理解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看起来比平时亮了半度。她分析那篇《距离》的阅读题,从作者生平讲到时代背景,讲到文中的“他”为什么选择在雨天离开,又为什么在信的最后画了一只鸟。翁老师的声音时高时低,高的时候像在舞台上念独白,低的时候像在跟每个人单独说悄悄话。
赵疏苡试着听。她真的试了。她把卷子摆在桌面上,红笔放在旁边,准备随时做批注。前五分钟她甚至真的听了进去,知道了那道文言文翻译题的标准答案是什么,知道了自己在“宾语前置”的考点上又栽了一次。她在卷子边上写了个“宾前”,字很小。
但到了第七分钟,她的目光开始往外飘。
窗外那棵香樟树长得很好。
她一直都知道那棵树长得很好,但今天好像第一次认真看它。树冠很大,差不多能遮住三楼走廊一半的窗户。叶子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外面的那层被太阳照得发亮,是那种透了光的翠绿色,像被水洗过;里面那层照不到光的,绿得发沉,近乎墨色。风吹过来的时候,整棵树像在呼吸——叶子们不是一起动的,是从最外面的那层开始,一层一层往里推,推到树干的位置就停了,然后风过去,叶子又一层一层弹回来。一道绿色的波浪,有节奏的,比广播体操的节拍慢一点,比心跳快一点。
有一只鸟停在靠窗最近的枝丫上。不是麻雀,颜色比麻雀浅,肚子是灰白色的,尾巴一翘一翘的。鸟歪了歪头,看了她一眼——也可能是她的错觉,鸟大概看不见教室里的人,玻璃会反光。但它歪头的那一下很像在看她。她盯着那只鸟看了一会儿,鸟飞走了,枝丫弹了几下才停住。
她把目光移回卷子上。
翁老师正在讲作文。作文题目是《距离》,她写了心理距离,分数出来了,四十三分——不高不低,对得起她的语文水平。翁老师说这篇作文写得最好的同学是隔壁班的某某某,她把议论文写出了散文的味道,通篇没有出现“距离”两个字,但每个字都在写距离。赵疏苡想,自己写了三种距离,被老师说有点散。确实是散的。她写的时候就知道有点散,但组织不起来,像一袋子东西塞不进一个太小的行李箱,拉链拉不上,只能敞着口。
下次写作文,要不要也试试只写一种。
她这样想着,手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距”字。然后又写了一个“离”字。然后又写了一个“言”字。
笔停了。
她意识到自己写了什么,没有慌,只是很平静地把那三个字划掉了。用横线划的,一条一条,划得有点密,那个“言”字原本的笔画被横线盖住了大半,但还是能看出轮廓。她没有涂成黑疙瘩,因为涂成黑疙瘩反而更显眼,像是在掩饰什么。她没有需要掩饰的东西。只是不小心写了一个字,划掉就好了。
她继续看窗外。
香樟树的叶子还在晃。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那些光斑也在晃,和叶子的晃动是同步的,像打在地面上的一束束极小的追光灯,没有固定的形状,一会儿圆一会儿扁。她看着那些光斑,发现其中有一个特别亮,形状有点像一只鞋——不对,像一颗心。
她很快否定了那个想法。光斑就是光斑,说它像心也勉强。
说到心——这几天心脏偶尔会跳得不规律。不是病理上的不规律,是那种突然漏一拍的感觉。比如刚才在公告栏前面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比如昨天晚上睡前闭上眼睛,脑子里突然闪回撞到他的画面的时候。
这很奇怪。她不是一个容易被影响的人。或者说,她一直以为自己不是一个容易被影响的人。高一的时候班里也有女生讨论哪个男生长得帅,她从来不参与,觉得那些讨论没有意义。好看能怎样,不好看又能怎样,反正她不讲话,跟谁都不讲话。但现在她发现,“不讲话”和“不被影响”是两件事。不讲话是她自己的选择,不被影响却不由她选。
言知行。这个名字又从脑子里冒出来了。不是她刻意去想的,是它自己浮上来的。像是水底的一颗气泡,你按下去它又浮上来,按下去又浮上来,它不问你同不同意,它自己有自己的浮力。她甚至在心里拆了一遍这个名字的结构——言,言语的言,七画;知,知道的知,八画;行,行动的行,六画。加起来二十一画。按照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哪儿看到的笔画算命法,二十一画是“大吉”,主聪慧,性格坚定,有领导才能。她想到这里就笑了——不是真的笑出声音,是心里轻轻嗤了一下,笑自己居然在算这个。她什么时候信过这种东西。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卷子。
翁老师已经讲完作文了,翻到了古诗鉴赏那页。黑板上写着“意象”和“意境”的区别,翁老师用红色粉笔把“意象”圈起来,又在“意境”下面画了两道杠。字迹工整有力,收笔的时候粉笔在黑板上点了个点。
“意象是具体的,意境是整体的。”翁老师说,“比如说——”她环顾了一圈教室,目光扫过每个同学,最终落在赵疏苡的方向。赵疏苡下意识挺直了背,以为要点她回答问题。但翁老师的目光只是从她身上掠过去,落到了她身后的窗户上,指着窗外的香樟树说:“比如那棵树,它是一个意象。但秋天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的光影、蝉鸣、风,所有这些加在一起,才会构成意境。”
赵疏苡跟着全班一起看向窗外。
她忽然很想笑。翁老师当然不知道她看了大半节课的香樟树。这个巧合太巧了,巧到像是在点她,但又确实不是。她低下头,用红笔在卷子边上写了个“意境”,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接下来她又走神了。
这次走得更远。从古诗鉴赏跳到上周末吃的那个橘子——很酸,是妈妈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的,当季新上市的早橘,皮还是青的,剥开之后果肉倒是很甜,她一次吃了三个。从小小的橘子想到外婆家的橘子树,外婆家在一个很远的镇上,院子里种了两棵橘子树,一棵结的果子甜,一棵结的果子酸,外婆说甜的那棵是公的,酸的那棵是母的,她小时候信了好几年,后来学了生物才知道橘子树不分公母。然后又从生物课想到了光合作用,从光合作用想到下周要交的实验报告还没写,从实验报告想到物理还有两道错题没抄到错题本上,从物理错题想到六十八名,从六十八名想到四十九名。
绕回来了。总是会绕回来。
她发现自己的大脑今天像一个蜘蛛网,不管什么虫子飞进来,最后都会被粘到最中间的那个点上。
那个点是什么,她没有给它取名字。
翁老师还在讲。已经讲到默写题了,全班开始齐声背诵《赤壁赋》——“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赵疏苡也跟着张嘴,但她的声音淹没在集体的朗读声里,连她自己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她勉强把注意力拉回来,听了大概两分钟,把默写题那部分的笔记在卷子上补了几个字,圈出自己写错的字——“匏”字,多写了一笔,扣了一分。
然后下课铃响了。
像是有人按了一个开关。教室里从绝对的安静瞬间切换到嘈杂。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笔盒掉在地上的声音,有人大声喊“下课了下课了”,有人伸懒腰的时候发出一声很长的叹息。翁老师拍掉手上的粉笔灰走出了教室。
赵疏苡把卷子折好,夹进文件夹里。动作不快,但也没有特别慢。她站起来准备去接水,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觉得腿有点麻——坐太久了,而且刚才走神走得完全忘了换姿势。
走到饮水机那边的时候,唐漫从后面跟上来,一边接水一边哼歌。哼的是什么歌赵疏苡没听过,旋律忽上忽下的,走调走到完全找不到原曲。
唐漫一边哼,一边问她:“你刚才试卷听懂了没?我后半段没听,睡着了,眼睛睁着睡的。”语气理所当然,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大概听懂了。”赵疏苡说。
这不是假话。她确实大概听懂了。只是大概里面有一部分,她不太确定是老师讲的,还是她自己走神的时候顺便想到的。
唐漫完全没有起疑。她哼着歌接满了水,往教室后门走了,路过陆迢迢座位的时候,顺手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
赵疏苡接完水站在走廊上,往高三楼的方向看了一眼。仅仅是一眼,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收回目光,回到教室,坐下,开始抄物理错题。
整个过程太正常了。没有一句话是假的,也没有一句话是真的全部。她不是故意要隐瞒什么,是她自己都没搞清楚那是什么。讲试卷的时候看了一节课的香樟树——这句话放在任何语境里都很正常。哪个学生上课没走过神。看树也好,看云也好,看天花板上的裂缝也好,本质上都一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今天走神想的东西,和以前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