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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考 月考那几天 ...

  •   月考那几天,整栋教学楼的气压都不一样了。
      走廊里背书的人多了一倍,连带着饮水机那边排队都变长了。有人在接水的时候还在低头看公式,有人拿着笔在空气里比划,嘴里念念有词。赵疏苡从他们中间走过去的时候,觉得自己像穿过一堵由碎碎念组成的墙。她自己的习惯是不在外面背书的——她的记忆力不算差,但需要安静,旁边一旦有人声,背进去的东西就像沙子从指缝里漏出去。所以她都是在座位上背,捂着耳朵,对着课本默念。
      考试安排周三下午贴出来,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一张A4纸。好几个人围在后面看,挤得黑板报上的标题都被遮住了。赵疏苡等人散了才走过去,把自己的考场和座位号抄在手心里。第三考场,十一号座位。她用指甲在那个数字上按了一下,感觉手心被刻了一个小小的印子。回到座位上,她把考号又抄在了笔袋内侧的标签纸上。这个习惯是从初中开始的——每次考试前都要把考号抄一遍,像是完成某种仪式。不抄总觉得会忘,虽然从来没忘过。
      第三考场。她心里掂量了一下这个数字。年级一共大概不到二十个考场,按成绩排的,前面的考场都被人叫作“神仙打架”。第三考场不算多好,但也绝对不算差。中偏上。她再一次确认这个判断,像在超市里挑水果的时候把果子翻过来翻过去,反复确认有没有碰伤的痕迹。
      旁边的同桌沈同学也在看自己的考场。赵疏苡无意间瞥到了他手上的纸条——第一考场,三号。她迅速把目光收回去,专心整理自己的笔袋。沈同学也没主动说自己的考场,事实上他什么都没说,两个人各自整理各自的,沉默得很默契。但她心里的某个角落还是被轻轻扎了一下。不是嫉妒,是一种很熟悉的微妙感觉——类似于在跑道上,旁边的人步子一迈她就知道自己追不上,但也不至于沮丧,因为本来就不是同一档。只是知道了而已。而且,她问自己,你会愿意用所有跟陆迢迢、唐漫的那些课间和午休,去换第一考场吗?她想了一下,答案是不换。她有点意外,但也仅仅是“有点”意外。
      陆迢迢在第二考场,唐漫在第五考场。唐漫是周二午饭的时候自己说出来的——“本人在第五考场,考号二十三,有没有邻居?”她说这话的时候筷子还插在米饭里,语气像在宣布自己中了彩票,完全听不出任何不好意思。陆迢迢说你这么高兴干什么。唐漫说第五考场靠后门,离厕所近啊,交完卷直接去洗手间抹把脸,考物理之前我需要物理冷静。陆迢迢说你是怕自己太冷静吧。唐漫说你别拆我台。赵疏苡在旁边咬着筷子笑,差点把筷子咬掉。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陆迢迢忽然问她紧不紧张。赵疏苡想了一下说不算太紧张。陆迢迢说学霸都是这么说的。赵疏苡说我不是学霸,学霸在第一考场。陆迢迢说第三考场在普通人类里已经很厉害了,你不要对自己这么苛刻。赵疏苡不太知道怎么接这种话。想说谢谢,又觉得太正式了;想说“还好吧”,又怕显得不领情。最后她说了句“你也挺厉害的”。
      陆迢迢摆了一下手。不是谦虚,是那种“我知道自己学习什么水平”的坦然。她跟唐漫不一样,唐漫是考得不好但理直气壮,陆迢迢是考得还行但始终觉得自己不够好。赵疏苡在日记里写过——她不会当面说——她觉得陆迢迢给自己的压力其实比谁都大,只是表面上看起来云淡风轻。
      她们三个人刚好代表了三种完全不同的人:赵疏苡暗自觉得这像个排列组合。
      考试那几天天气突然热了回去。九月末好不容易攒的那点凉意,被十月初的太阳一口气蒸发了。教室里开风扇已经不够用了,教务处在每间考场临时加了落地扇,白色的扇叶转起来的时候发出一阵阵低频的嗡鸣,和窗外香樟树上的蝉鸣混在一起,像一个双声部的背景音。赵疏苡坐在座位上答题的时候,风扇的风从她右边吹过来,吹得卷子角一掀一掀的,她不得不用左手按住卷子右边才能写字。有一瞬间她想要一块镇纸的东西,笔袋太轻,橡皮太小,最后她把手肘压在了卷子角上。
      第一科语文,作文题目是“距离”。赵疏苡写了三种距离——物理的距离,时间的距离,还有人和人之间那种明明很近却感觉隔了很远的东西。她写的时候脑子里闪过很多人。妈妈早上背对着她在厨房里煎蛋的背影,爸爸的微信头像——一张风景照,不是合影。沈同学在桌子另一头划的那条看不见的分界线。陆迢迢说“你这不就在跟我说话吗”时的表情。香樟树和新教学楼之间的距离,她走了几百遍,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她甚至在草稿纸上列了一下,然后决定只写心理距离,另外两个虽然也是距离,但撑不起她想说的东西。写完之后她又读了一遍,觉得结尾有点仓促,但再改也来不及了。交卷的时候作文纸被风扇吹得翻了起来,她看见自己最后一段的最后一句话——“距离这种东西,有时候不是用来跨越的,是用来看见的。”她自己也不太确定这是什么意思,但写下来的时候觉得顺,就留着了。
      数学选择和填空做得还算顺,做到后面的大题,第一道解析几何她卡了十分钟。不是不会,是算出来的数字特别丑,丑到她以为自己肯定算错了。她又从头算了一遍,还是那个丑数字。她深吸一口气,决定相信自己,写了上去。交完卷之后听到旁边两个女生在对答案,其中一个说“第一道大题是根号三吧”,另一个说“不是根号三,是三分之根号三”。赵疏苡的心往下沉了半寸——她的答案跟这两个都不一样。后来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但中午吃饭的时候还是在脑子里又算了一遍——依然是她那个答案。唐漫看她出神,拿筷子在她面前晃了晃:“魂归来兮。”她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把米饭戳出了好多小洞。
      英语考完,赵疏苡觉得还行。完形填空有一篇讲一个人养了一只不会飞的鸟,最后那只鸟其实会飞,只是从来没试过。她觉得这个故事挺有意思的,做完题还多看了两遍。说不定可以写进每周的随笔里——翁老师上次还在她随笔本上写了句“观察力很好”,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把本子塞进抽屉最下面。阅读理解有一篇讲全球变暖的,生词比较多,她连蒙带猜做完了,大概错了两道。她估计了一下,如果作文不跑题的话应该能上一百一。
      物理考得最难受,也是她最在意的一科。
      方老师出的卷子,一如既往地狠。选择题前三道还算温和,从第四道开始难度直接跳了一个台阶。她用那支笔在草稿纸上列受力分析,列到一半发现少了一个摩擦力,又从头开始列。那道电路图相关的实验题她以前做过类似的,但当时没彻底搞懂,现在付出代价了——她盯着电路图看了五分钟,电流到底怎么走的,她想不清楚。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放弃,随便填个答案算了。但她没让自己那么做。她又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遍图,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标电流方向。最后还是做出来了,但做出来的那一瞬间她并不觉得自己赢了什么,只觉得累。最后的压轴大题她只做完了前两问,第三问写了一半,公式列了,数没算出最终结果,只在答题区写下了推导过程,希望方老师能给点步骤分。她划掉了好几个错误的开头,卷面不算好看,但也谈不上多糟。
      交卷铃响的时候她把笔放下,手指因为握笔太久有点发酸,虎口的位置红了一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那道红印子刚好是笔杆压出来的形状,像一个小小的半月。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咔嗒响了一下。走出考场的时候,外面的风终于凉了一点,她站在走廊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像把肺里积了三天的浊气全清空了。
      全部考完之后,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没人有心思自习,班上闹哄哄的,都在对答案。有人说“别对了别对了越对越心慌”,然后继续跟旁边的人对着。有人把自己算出来的答案写在纸条上传来传去,像地下情报。陆迢迢从前两排转过头来,手里拿着一张写满答案的小纸片,说是从隔壁班传过来的,英语客观题的参考答案——不是官方的,是隔壁班英语课代表自己做的。
      “你对不对?”她问。
      赵疏苡犹豫了一下。理智告诉她别对,早对早焦虑,晚两天知道分数又不会少块肉。但她没法不对。陆迢迢已经把纸放在她桌上了。她拿起笔开始对,手心里又出了汗。完形填空错了三个,阅读理解错了两个,听力还没对。她看着那几个红叉,沉默了一会儿。陆迢迢在旁边“啊”了一声,说她错了六个。唐漫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句“英语这种东西随缘吧”。陆迢迢说你不是英语课代表吗。唐漫说我是啊,所以我更清楚这套卷子有多阴险。她这句话把赵疏苡逗笑了——不是因为好笑,是唐漫说这话的时候挤了一下眼睛。赵疏苡忽然觉得,也许考试的意义不全是分数,考试也让一些人变得很生动。
      放学前翁老师来班上简单说了几句,大意是月考考完了,不管考得好不好,都不要过度纠结,该分析的分析,该调整的调整。她的原话是“考完了就是考完了,别抱着卷子睡觉,也别因为一次考试否定自己”。赵疏苡觉得这话是说给考得好的人听的,也是说给考得不好的人听的。但她还是会在脑子里再过一遍物理那道实验题,然后决定——今天不过了,明天再说。这个决定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
      晚上回家,妈妈照例问了考得怎么样。赵疏苡还是说了那句每次都说的——“还行。”
      妈妈说“还行”是什么意思。赵疏苡没法解释这个词包含的所有意思。
      “物理有点难,”她难得加了一句,“其他科目就还好。但物理偏难,偏难不是考砸了的意思,就是题目的确难。而且数学那道解析几何的答案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对不对。”
      她说了一长串。妈妈大概也没听明白,但看她愿意多说几句,也没追问。只是把一碟切好的苹果推到她面前。苹果是脆的,咬下去咔嚓一声。她觉得这个声音在今天格外好听。
      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她把四科的草稿纸从书包里翻出来,叠好,夹在一个专门放草稿纸的文件袋里。这个文件袋是她初三的时候买的,正面被她贴满了贴纸,有猫咪的,有星星的,还有唐漫上次在课间随手塞给她的一个小兔子贴纸。她看着那只兔子发了会儿呆,然后拉开台灯,在日记本上写:
      “月考结束。物理最后一道大题第三问大概只拿得到公式分。英语完形错三个,还行。数学那道解析几何的答案我也不知道对不对。明天发卷子。”
      停了两秒,她又加了一句:
      “不管了,先睡觉。”
      放下笔之后她并没有立刻关灯。她靠在椅背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迢迢在她们三个人的微信群里发的消息。群名被唐漫改成了“三个臭皮匠”,她改完之后赵疏苡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来更好的,就由着这个群名留下来了。
      陆迢迢发了一张图片,是一个卷子上画满了红叉的锦鲤,配文是“速转,保佑你物理及格”。下面唐漫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在撞墙,旁边配字:“在努力了在努力了。”
      赵疏苡笑了。是真的笑出声了,很轻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一下就消失了。
      她打了一行字:“随缘吧。——唐漫语录。”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台灯。
      钻进被窝的时候她想,明天发卷子,不管怎样,都是明天的事。
      明天的事,明天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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