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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误撞 闹钟没响。 ...

  •   闹钟没响。

      赵疏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白得刺眼了。她躺在床上愣了一秒,然后猛地翻身去摸手机——七点十二分。

      心脏像被人一把攥紧。

      她甚至没时间想闹钟为什么没响——后来才想起来昨晚睡前调闹钟的时候被唐漫的表情包打断了,设了时间但没点确定。她掀开被子,校服是前一晚放在椅子上的,抓过来就往身上套。袖子翻了一面,她扯了两下没扯出来,干脆脱下来重新穿。袜子一只在鞋里一只在地上,她也顾不上配不配套,穿上了才发现两只都是左边的——左脚那只刚好,右脚那只脚后跟的缝线硌在脚背上。她没时间换,就穿着两只左脚的袜子踩进了鞋里。

      “小苡?还没走?”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带着煎蛋的油烟气。

      “闹钟没响!”她喊了一声,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大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冲到卫生间,牙膏挤在牙刷上,刷了大概十五秒就吐掉了,用水胡乱漱了口,嘴角的泡沫没擦干净就跑了出来。

      妈妈追到门口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包子,保鲜袋裹着,烫得她左手倒右手。她背着书包冲出了门。

      早上的空气是凉的,香樟树的味道比平时浓,大概是昨晚下了雨。但她没空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手机上那个数字——七点十五。早读七点半开始,翁老师说过迟到三次要写检讨。她不想写检讨。不是因为写检讨本身有多可怕,是因为翁老师看你的时候那种微微失望的眼神。赵疏苡觉得自己什么都扛得住,就是扛不住那种眼神。

      她开始跑。

      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拍着她的后背,里面装着的铅笔盒也跟着晃,发出金属碰撞的细碎响声。她一只手按着书包带,另一只手攥着那个包子,保鲜袋已经被热气闷出了一层水雾。跑过路口的时候她差点撞上一个遛狗的大爷,急刹的时候鞋底在人行道上蹭出一声尖锐的响。大爷看了她一眼,她匆忙说了声“对不起”,又继续跑。

      从家到学校的路她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知道拐几个弯。正常走过去是十二分钟,跑的话——她没算过。今天算是第一次实地测试。拐过最后一个路口的时候,学校的大门已经看得见了,门口值日的学生正在收队,纪检部的红袖章在晨光里晃来晃去。

      七点二十四。

      她还有六分钟。

      校门口的值日生已经在收拾签到表了。她远远看见那个红色的文件夹快要合上,脚下又加了速。冲进校门的时候值日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被她跑步带起来的风惊到了,往后退了一小步。她没来得及说“早上好”,值日生也没拦她,大概是她的表情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一个快要迟到的人脸上写着的那种视死如归。

      穿过操场是近路。

      她跑过篮球场,塑胶地面被昨夜的雨打湿了,踩上去有细微的水声。篮球架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被她一脚踩过去。操场边上的梧桐树叶子比香樟黄得快,有几片落在跑道边缘,被她的步子带起来,在脚后跟打了个旋又落下去。

      然后她跑进了两栋教学楼之间的那条连廊。

      这条连廊她平时不走。它连接的是高二教学楼和高三教学楼,中间有一段带顶棚的通道,两边是半人高的栏杆,栏杆外面种着一排矮冬青。早上的太阳从冬青叶子上照过去,在地上投下一排细碎的影子。

      她跑进连廊的时候没看前面。

      跑得太快了。书包带从肩膀滑下来,她一边跑一边往上提,眼睛看着脚下——连廊的地面有一块瓷砖裂了,她每次经过都记得绕过去,今天忘了绕。她被那块裂开的瓷砖绊了一下,身体往前倾,踉跄了一步,第二步踩稳了,差点摔倒但没摔。

      就在她重新抬起头的时候,转角处走出来一个人。

      她没有时间刹车。

      肩膀上重重地挨了一下。不是那种轻轻碰到的“不好意思”——是整个人的重心都撞到了对方身上。她的肩膀撞在对方的胸口偏上的位置,撞上去的那一瞬间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像是洗衣液残留在衣服上的那种干净的皂角味,混着清晨凉风的冷冽,钻进她的鼻腔里。

      她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对方的脚步也退了半步,手里的东西被撞掉了——一本书,一本练习册,还有一支笔。书落在地上的声音很闷,笔滚出去好远,沿着瓷砖缝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她脱口而出,声音还带着跑步的喘。她弯下腰帮他捡东西,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砰地跳,一半是跑出来的,一半是吓出来的。手伸过去捡那支笔的时候,指尖碰到冰凉的瓷砖地,沾了一小片灰。

      对方也弯下了腰。她先拿到那支笔,递过去的时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从冬青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正好打在他的校服领子上。白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没扣,锁骨的位置露出一小截。个子比她高大半个头,肩膀很宽,不是那种很壮实的宽,是少年人骨架撑起来的那种单薄的宽阔。他的头发有点长,刘海快要遮到眉毛了,发梢被晨光照出一层浅浅的棕色。下巴的线条很干净,嘴唇微微抿着,鼻梁上有一道很浅的印子——应该是戴眼镜压出来的,但他现在没戴眼镜。

      他也在看她。

      其实不是“看”。就是撞完之后出于本能地看了一眼对方——确认一下撞到的人有没有事,然后视线就移开了。但他的眼睛在那零点几秒里直直地对上了她的眼睛。瞳孔很黑,黑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很淡的灰,像墨水在纸上洇开之前的那个瞬间。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方投了一小片阴影。

      赵疏苡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一眼刚好撞进了她的眼睛。像两根电线不小心搭在一起,冒了一小朵火花。她来不及想任何事情——来不及觉得好看,来不及觉得心慌,甚至来不及把“他”和“陌生”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大脑是空的。

      “没事。”

      他说了这两个字。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在意的事。他接过她递来的笔,手指碰到了她的指节——不是因为刻意,是交接的时候难免碰到的。他的手指很凉。做完这个动作就转身往高三楼的方向走了。

      整个过程,从撞上到分开,大概只有五六秒。

      赵疏苡在原地站了两秒。

      第三秒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六。还有四分钟打铃。

      她跑了起来,把刚才那五六秒甩在身后。

      跑进教学楼的时候早读预备铃刚好响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鞋底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啪啪地响。二楼拐角的时候差点又撞上一个慢悠悠走路的男生,她从他和扶手之间的缝隙里挤了过去,说了一声“借过”,气都喘不匀。

      冲进教室的时候,翁老师正站在讲台上翻点名册。

      “赵疏苡——刚好,”翁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再晚十秒我就写你名字了。”

      赵疏苡扶着门框,弯着腰喘气。额头上一层薄汗,额前碎发湿了几缕黏在皮肤上,脸蛋因一路奔跑泛着不均匀的红,耳廓也烫烫的。手里那个包子已经完全凉了,保鲜袋被捏得皱皱巴巴的,像个提前被生活捶打过的馒头。她直起身,走到座位上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刚才连廊上那一下被吓出来的。

      坐下来。放书包。拉开笔袋拉链。把语文书拿出来。翻到今天要讲的课文。

      一系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像一个每天都迟到的人。但她的脑子不在这些动作上。

      早读开始了。全班开始读《赤壁赋》,“壬戌之秋,七月既望……”声音整整齐齐,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她也跟着念,嘴在动,但念了三四句之后忽然忘了自己念到哪了。

      她的脑子里在放刚才那五六秒。

      那个转角。那条连廊。那声“没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她甚至没看清楚那个人的脸——不是没看清,是看清楚了,但脑子里不肯形成一张完整的图像。她能记住的是碎片:锁骨那一小截皮肤的颜色、鼻梁上眼镜压出的印子、那句“没事”的音色。

      书包里的笔袋拉链没拉好,一支笔从里面滚出来,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自己的笔,不是别人的。她握着那支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笔杆,然后翻开语文书,强迫自己跟上早读。

      “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

      她读得很响,比平时响。像是要把脑子里的某个画面盖过去。

      但画面没有被盖过去。它只是沉下去了,沉到一个她暂时还够不到的深处。

      早读结束的时候,陆迢迢转过头来问她早上怎么差点迟到。还没等她回答,陆迢迢就眯起了眼睛。

      “你脸怎么这么红?”

      赵疏苡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确实有点烫。但不是跑出来的那种烫——跑步的热度早就应该消了。

      “跑太快了。”她说。

      陆迢迢看了她一眼,那个表情的意思是“你当我傻”,但她没追问。只是说了一句:“明天记得设闹钟。”

      唐漫在后面拍了一下她的肩膀,问她还有没有包子。赵疏苡把那个凉透的包子举起来,唐漫看了一眼说算了,这个包子看起来经历了太多。

      课间的时候赵疏苡去接水。走过连廊的时候,她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连廊是空的,阳光把冬青叶子的影子一片片铺在地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影子轻轻晃动。地上那个裂开的瓷砖还在,笔当然早就被捡走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饮水机走。

      饮水机旁边排了三个人。她排在第四位,等着的时候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走廊另一头——高三楼的方向。那边几个穿着高三校服的人靠在栏杆上聊天。没有他。

      她收回目光,接了水,往回走。

      路过连廊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那块裂缝。然后加快脚步回了教室。

      那一天剩下的课,她听得很认真。不是刻意的,是她需要把注意力放在某个地方。放得越满越好。满了就不会有空隙去想别的。化学和生物都上了,英语背了十五个单词,物理又学了新的内容。她记了满满的笔记,字有一点潦草——写得太快了,但每个公式都画了框。她平时不画框的,今天画了,大概是手在给她找点事情做。

      中午和陆迢迢唐漫一起吃饭。唐漫一直在说月考发卷的事,“政治居然比物理还低你敢信”。陆迢迢说这有什么不敢信的,你政治课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画小人。唐漫说我画的小人是历史课画的,你不要冤枉我。两个人拌嘴,赵疏苡在旁边听。她也跟着笑。但陆迢迢说了一句“你今天话很少”,她又说“我在听你们说”。陆迢迢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她有那种知道什么时候不该问的直觉。赵疏苡在那一刻特别感激她。

      有些事赵疏苡还没准备告诉任何人。不是不愿意说,是她自己都还没整理好。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有什么需要“说”的——不就是撞了一个人吗?一天在学校里撞到的人多了去了。只是跑太快了。只是刚好对上了眼睛。只是他的睫毛很长。这有什么好说的。

      晚自习写作业的时候,她做了一道物理题。画受力分析的时候,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然后停了。她盯着草稿纸看了片刻,发现那道线画歪了——不是因为手抖,是她走了神。她皱了皱眉,画了一道删除线把那道歪掉的线划掉,在旁边重新画了一条直线,用力很重,纸差点被戳破。

      放学走出校门。妈妈的车还是停在老地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唐漫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明天发卷子,物理不及格的人要请奶茶哈。

      下面陆迢迢回了一句:那你要请全班。

      赵疏苡笑了一下。妈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她今天晚上心情不错。

      回到家。洗澡。坐在书桌前。闹钟设了三个,明天绝不会迟到。

      翻开日记本,写日期。

      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纸面上方那个区域被台灯照出一个椭圆形的光斑,她的笔尖在光斑里停着,像一只犹豫的蜻蜓。

      然后她写——

      “早上差点迟到。”

      句号。换行。

      “月考卷子明天发,物理有点紧张。希望不要太差。”

      句号。

      她看着自己写的这两行字。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什么东西想写但没有写。是什么?她不知道。她知道了也不知道怎么描述。那种感觉像有一粒沙子被风刮进了眼睛里,很小,不太疼,但一直硌在那里,眨一下眼睛就感觉到它的存在。

      她没有写。她把日记本合上了。关了台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还在,一点也没变。她闭上眼睛的时候,空气里忽然飘过来一丝很淡很淡的、不属于她房间的气味。

      皂角的味道。

      她想,楼下的香樟树大概开花了吧。

      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半边脸。强迫自己数数:一、二、三。数到大概好几十的时候,意识才慢慢模糊。但是睡着之前,她隐隐听到心里有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在说——明天会不会再遇到他。她不知道这个声音是从哪冒出来的,也不知道这种事情是应该期待还是不应该期待。

      十月的夜晚,风开始凉了。香樟树的叶子在窗外轻轻晃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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