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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九月 九月剩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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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剩下的日子,像被人按了快进键,又像什么都没发生。
赵疏苡后来回想这一个月,脑子里最先浮出来的不是某件具体的事,而是一种感觉——早晨的风一天比一天凉,香樟树的叶子开始往下掉,但不多,每天几片,落在水泥地上,被值日生扫进簸箕里,第二天又有新的落下来。教学楼走廊的栏杆从早上的凉,到中午的烫,再到傍晚的温,她的手搭在上面,感受过这三个温度,日复一日,就这么过了一个月。
课表她背下来了。不用再转头看墙上那张被图钉扎出四个洞的课程表,她也知道周二是两节物理连上,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周五早读是语文。这种“知道”和考试无关,是一种身体记忆——到了周二早上,她的胃会自觉收紧一点。
物理还是很难。方老师讲完了电场,开始讲电路。他画电路图的时候粉笔按在黑板上,发出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嘎吱声。赵疏苡每节课都做笔记,笔记比高一的厚了一倍,但作业还是会有错。错得不多,三四道里面错一道,有时候是计算粗心,有时候是真的没懂。她把错题抄在本子上,用红笔在旁边标了知识点,方老师上课讲的时候她听得格外认真。错题本这种习惯她以前只坚持过三天,那些参考书附赠的“错题集”用完第一页就没再翻开过,空白的纸页在书包里被压出皱褶,像个安静的嘲笑。但高二不知怎么就坚持下来了——也许是因为方老师真的会抽查。
语文课是她最喜欢的。不是因为她语文有多好,是因为翁老师的课不用绷着。翁老师讲课的时候喜欢在讲台上来回走,手里捏着粉笔,有时候讲到兴头上会停下来,看着全班问一句“你们觉得呢”,然后不一定有人回答,她就自己笑起来,继续往下讲。那种笑不是尴尬,是真的很喜欢自己在讲的东西。赵疏苡有时候会被那种笑意感染,嘴角跟着弯一下,弯完才意识到自己在笑。但也有一次,她被提问时答错了,翁老师纠正之后说了句“你再想想”,语气和平时没区别,但赵疏苡坐下来的那一瞬间脸是红的。她低头翻书,翻了好几页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心跳快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后来她发现自己有个规律:答对的时候会偷偷看翁老师一眼,想确认老师的表情;答错的时候反而不敢看了。
英语课开始听写了。陈老师每次听写二十个单词加五个短语,错三个以上重新听写。赵疏苡第一次错了四个,被留下来。放学后,英语课代表把重听名单写在黑板右下角,她的名字排在第四个。教室里走了大半的人,剩下的几个人稀稀拉拉地坐着,有人在奋笔疾书,有人在偷看同桌的。她重新听写的时候手心出了点汗,但二十个全对了。陈老师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没说别的。她收拾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已经空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走一步,影子也跟着走一步。
化学开始学有机。她初中化学学得不错,以为高中有机也不会太难。确实不算难,但也没有多简单。化学老师是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年轻男人,姓周,讲课的时候语速很快,PPT翻得更快,一节课能翻二三十页,她记笔记的速度完全跟不上。后来她学聪明了,把手机放在桌肚里偷偷拍PPT,回家再誊。化学老师发现过一次,指了指她说“那位同学”,她吓了一跳,结果他只是说“把第二题的反应式写一下”。她在黑板上写对了,老师说了句“不错”,她松的那口气几乎要把整个人都吹空了。回到座位之后心跳还砰砰砰地震了好一会儿,坐在旁边的同桌是个话很少的男生,难得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疑似动了一下——可能是笑,也可能只是脸部肌肉的抽搐,她到现在也不能确定。但她觉得那可能是个善意的笑。
同桌姓沈,叫什么她还没记住,因为他不怎么说话,她也不太主动,两个人坐了两个星期,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其中三句是“借过”,两句是“老师刚刚说什么”,还有一句是“橡皮掉了”——她说的,他帮她捡了起来,说了声“给”。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这是他们同桌以来最完整的一段对话。但赵疏苡觉得这样也挺好的。比那些爱说话的同桌好。高一的时候她有过一个话很多的同桌,每天跟她讲各种八卦,她听到最后只觉得累。现在这个不说话,各学各的,很清净。
体育课还是周三下午。她开始习惯了。上上周测了一次八百米,她跑了三分四十,在女生里排中间偏上。陆迢迢跑了三分五十,过线之后弯着腰喘了好半天,站起来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差点死了”。唐漫在旁边拍她的背,一边拍一边笑。赵疏苡递了瓶水过去,陆迢迢接过来灌了好几口,然后递回来,瓶口有一点点口红印——不对,不是口红,是唇膏。她用的那种草莓味的润唇膏,超市买的,十块钱一支。赵疏苡看着那个瓶口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拧开盖子也喝了一口。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她喝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以前她是不会喝别人喝过的水的。不是嫌弃,是总觉得这样不太礼貌,好像侵入了别人的某种边界。但今天她喝了,陆迢迢也没有任何反应,甚至可能完全没注意到。她忽然觉得这种“不被注意到”有时候也不是坏事——说明对方没把你当外人。
打完球三个人照例坐在台阶上。九月的操场边缘有一排梧桐树,叶子还没怎么黄,但已经开始落了。有一片正好落在唐漫的头顶上,赵疏苡伸手帮她拿掉,唐漫说了声“谢谢赵同学”,用的是那种很正式的腔调。赵疏苡说不用客气唐同学,唐漫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条缝,陆迢迢在旁边说唐漫你能不能笑得小声点,整个操场都在看你。唐漫说我不管,我开心。陆迢迢翻了个白眼,但也在笑。赵疏苡看着她们两个,心里有一点很轻很轻的东西在慢慢落地。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像一片放慢了速度落下来的叶子,还没挨到地面,还在半空中晃。她发现自己开始在心里把她们叫成“迢迢”和“漫漫”了——不是嘴上叫的,就是脑子里自己换的。嘴上她还是喊全名,因为突然换了称呼她们会问,而她不擅长解释这种自己都不确定的变化。
后来有一天自由活动的时候唐漫没来,她问陆迢迢,陆迢迢说她去学生会开会了。“她是纪检部的,”陆迢迢说,“就是查眼保健操的那些人。”赵疏苡说那她在班上查眼保健操的时候不会被骂吗。陆迢迢说会啊,她自己也做不好眼保健操,还去查别人,每次她扣分都有人说她公报私仇。赵疏苡笑了,陆迢迢又补了一句:“但她公私分明得很。上次她查到自己班一个男生没闭眼,照扣不误,那个男生气了一整天。”赵疏苡说那她人缘应该不太好吧。陆迢迢想了想说,也没有。赵疏苡说那她很厉害。陆迢迢看了她一眼,说你也可以去试试啊。赵疏苡说算了吧,我不会说话。陆迢迢说你这不就在跟我说话吗。赵疏苡说这不一样。陆迢迢问哪里不一样。赵疏苡想了一下,没想出来怎么回答。
陆迢迢没有追问。她好像有种天赋,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
午休她有时候跟她们一起,有时候还是一个人。她不是每次都能接住她们的话——大概能接住六成,剩下四成的聊天里,陆迢迢和唐漫聊得眉飞色舞,她在旁边听,偶尔跟着笑,偶尔听不懂笑点在哪但还是跟着笑,因为那个氛围是暖的,就算不参与对话核心,光是待在那个氛围里,也并不觉得冷。
跟她们在一起她说话的量,大概是跟别人在一起的五倍左右。这不是她算出来的数字,是有一天晚上回家写日记的时候忽然想到的——用她自己的笔迹,在那本浅绿色封面的日记本上随手写了一句:“今天跟迢迢和漫漫说了大概五倍的话。”写完她觉得这个说法挺怪的。她把“迢迢”和“漫漫”写在日记里,像已经这样叫了很久。事实上从来没叫出口过。
月底的时候考了一次物理小测。方老师说这是随堂检测,不算入总成绩,但大家都知道这是摸底。赵疏苡考了七十二分,正好卡在及格的舒适区里。她看着那个分数,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差,但也不够好。班里有人考了九十八。那个考九十八的人在发卷子的时候被好几个人围住,说“给我看看你怎么写的”,语气里带着那种半开玩笑的羡慕。赵疏苡在座位上看了他一眼,叫李什么来着,高一跟她不同班,不认识。她没围过去。她只是把卷子折好,夹进错题本里,在那道错题旁边画了三个三角形。一个三角形是不够的,有些知识点需要三个。
放学的时候陆迢迢走过来看她卷子。赵疏苡没遮挡,因为来不及遮挡了。陆迢迢看了一眼分数,说挺好的啊。赵疏苡还没来得及说“才七十二”,唐漫从旁边探过头来,说比我高,我才六十八。
赵疏苡看了她们两个一眼。陆迢迢挑了挑眉,那个表情的意思是“我没骗你吧”。唐漫则是一脸无所谓,好像考六十八和考九十八对她来说唯一的区别就是回家会不会被念。赵疏苡想,原来六十八的人也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就站在她面前,活得还挺开心。
她把卷子收进书包里,说:“下次一起复习吧。”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是她说出口的,不是陆迢迢提议的,不是唐漫拉她的,是她主动说了一个将来时态的约定。“一起复习”——在她说出这四个字之前,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别人面前学习。她以前总觉得学习是一件很私人的事,像洗澡一样不适合跟别人一起。但现在她说出来了,而且说出来之后没有后悔。
陆迢迢说行啊,你家我家?唐漫说去图书馆吧,在学校附近那个市图书馆。陆迢迢说别人复习去图书馆,我们复习也去图书馆,会不会太严肃了。唐漫说严肃点不好吗,赵疏苡你说呢。赵疏苡想了想,说那就图书馆吧。
那是九月最后一天,周五。放学的铃声响过之后三个人在校门口分开,路灯刚好亮起来。赵疏苡上了妈妈的车。妈妈问她今天怎么样,她说物理小测七十二,妈妈沉默了一秒,大概是判断了一下这个分数的性质,然后说还行吧。赵疏苡说嗯,还行。
到家之后她翻了翻日历。九月过完了。开学好像还是昨天的事,但翻一翻笔记,确确实实已经上了一个月的课。她看着日历上十月的空白格子,在十月七号那个位置圈了一下,旁边写了俩字:复习。
然后把日记本翻出来,写了九月的最后一篇日记。
“九月过得很快。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也没发生。物理考了七十二,下个月要更努力。和她们约了去图书馆复习。希望十月顺利。明天早上想吃妈妈做的蛋炒饭。”
写完她把笔放下,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那棵香樟树的叶子还在夜里微微地响,声音很轻,像翻书。她忽然想,如果每个月都能这样过下去,好像也不算太糟。
也许是这一个月里她第一次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