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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声 闹钟响的时 ...

  •   闹钟响的时候,赵疏苡正梦到自己在考试。不是噩梦,就是那种很平淡的、做不完题的梦,醒来之后什么情节都记不住,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焦躁。
      她按掉闹钟,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今天比昨天醒得早,闹钟还没响第二遍。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蓝色,香樟树的轮廓清晰起来,有几只鸟在枝头叫,声音不大,像在商量什么事。
      妈妈照例问了鸡蛋要嫩的还是老的。赵疏苡说随便,妈妈就说不能随便,嫩的就嫩的,老的就老的。她说嫩的。妈妈往锅里打了两个蛋,油溅起来的声音噼里啪啦,厨房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焦香。
      “昨天分班之后同学怎么样?”妈妈背对着她问。
      “还行。”
      “有没有认识的人?”
      赵疏苡想了一下。“有两个高一一个班的,不太熟。”
      “慢慢就熟了。”妈妈把煎蛋铲进盘子里,“高二重新分班就是这样,头几天谁都不认识谁,过一个礼拜就好了。”
      赵疏苡没接话。她觉得不一定。有些人一个礼拜就能熟起来,有些人一个学期都只是点头之交。她是后者。她不是不想交朋友,只是交朋友这件事对她来说有一种说不清的门槛——不是别人的问题,是自己跨不过去。第一句话该说什么,说完第一句之后第二句该接什么,对方如果不回应该怎么办,回了又该怎么继续。这些事情在别人那里好像不需要思考,在她这里每一步都要算一下,等算完了,对话的窗口也过去了。
      所以她干脆不主动。
      到教室的时间比昨天早了十分钟。教室里已经来了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地聚着聊天。昨天自我介绍的时候她记住了一些名字,但脸和名字还没完全对上。有个男生在讲台上擦黑板,黑板擦拍在板面上,扬起一小片白色粉尘。靠后门的位置两个女生头碰着头,看着同一部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时不时笑出声来。
      赵疏苡走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窗户开着,早上的风从香樟树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叶子的涩味。她把书包放下来,拿出语文书和笔袋。
      笔袋是白色的,印着一只猫咪。用了两年,边角磨得起了毛,拉链头断过一次,妈妈用一根回形针给她换上了。她一直没换新的,不是因为省钱,是用顺手了。新东西总有一种不听话的感觉。
      第一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姓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语速很快,卷舌音特别重,一听就是北方人。她进教室之后什么都没寒暄,直接翻开书开始讲。底下有人小声说“这么快啊”,她头也不抬:“高二了,不快。”
      赵疏苡英语还行,不好不坏那种,阅读理解能做对一大半,完形填空看运气。她听课的时候有个习惯——在课本空白处画小圈。不是图案,就是随手画的,一个圈挨着一个圈,有时候画满了就把它们连起来。她不看自己画的圈,手在动,眼睛盯着黑板,脑子跟着老师走。这个习惯她自己也没注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初中就有了。
      英语课上到一半,班主任翁老师突然推门进来,跟陈老师小声说了几句话。全班的目光都转过去,有人趁机伸了个懒腰。翁老师说完就走了,陈老师转过头来:“没事,选课的事,午休的时候再说。”
      “选课”两个字让教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掏出手机查课表。陈老师敲了敲讲台:“先上课,选课的事课间再讨论。”骚动像被按住了的水花,慢慢平息下去。
      赵疏苡握着笔,继续在书页空白处画圈。她心里也在想选课的事。昨天翁老师提了一嘴,说这学期有选修课可以选,具体有哪些科目她还没来得及看。她想去一个不太需要小组合作的课。上学期选了辩论,期末的时候要组队打比赛,那个过程她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胃有点紧。
      倒不是队友不好,是她自己不行——站起来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准备了三天的稿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还是队友救的场。那个男生叫陆什么来着,高一跟她一个班的,嘴皮子特别利索,站起来就能说。她当时在台下看着,觉得这人和自己大概不是一个物种。
      那之后她就知道了,有些课是给某些人开的。她不是“某些人”。
      物理课还是方老师。昨天她只觉得他看起来严厉,今天这个感觉被印证了。课上到一半,后排有个男生把手机放在桌肚里看,屏幕光透过桌肚缝隙漏出来一小片,被方老师看见了。
      “最后一排,左边数第三个。”
      那个男生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警惕。
      “手机拿出来。”
      全班安静了。男生犹豫了一下,把手机从桌肚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方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转身在黑板上画图。
      这一整段插曲大概只有十五秒,但教室里的气压被压低了不少。接下来的半节课没人再敢走神,连哈欠都捂着嘴打。赵疏苡倒是无所谓——她本来就不敢在物理课上有小动作。方老师这种人有一种不需要发火就能让人守规矩的能力,她觉得这很厉害,也有点可怕。
      课间的时候她去接水。饮水机在走廊尽头,走过去的时候经过三个教室。她一边走一边看别人班里的样子——六班的人在聊天,五班有个女生趴在桌子上哭,旁边两个人围着安慰她。四班的黑板上写着“第一次班会——认识真正的自己”,粉笔字很漂亮,大概是文艺委员写的。
      她接了水回来,在走廊上碰到了昨天自我介绍时说过几句话的女生。那个女生叫什么来着——她脑子里过了一下——陆迢迢。名字很好记,因为太特别了,父母大概是希望她走很远。
      陆迢迢先跟她打的招呼:“赵疏苡,你去接水了?”
      “嗯。”
      “饮水机那边人多吗?”
      “还好,不用排队。”
      “太好了。”陆迢迢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选修课想好选什么了吗?我刚才看了一遍课表,有个影视鉴赏好像挺轻松的,就看电影写影评。”
      “我还没想好。”
      “那你中午看看,先到先得,我怕抢不到。”她说完就快步往饮水机走了,步子很大,不像大多数女生那种小碎步。
      赵疏苡站在走廊上,闻到了从操场那边飘过来的塑胶跑道的气味。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晒得走廊栏杆微微发烫。她把手搭在上面,手心感觉到一阵温热。楼下有几个穿着运动服的在跑步,应该是田径队的在做早训。
      她发现陆迢迢刚才跟她说话的时候,她忘了紧张。
      可能是因为对方太自然了,自然到没给她留紧张的时间。也可能是因为陆迢迢说话的方式——不太像在“社交”,更像是她刚好想说话,而她刚好在旁边。没有那种“我现在要跟你建立关系”的压力。
      这种感觉很少见。
      午休的时候全班都在讨论选课。翁老师把课表发到班级群里,十几门课列成一个表格,每门课后面标注了剩余名额。影视鉴赏果然很抢手,已经只剩三个名额了。赵疏苡犹豫了一下,选了书法。
      她小学的时候学过两年书法,后来因为升初中就停了。笔法什么的基本都忘了,但那种磨墨、铺纸、一笔一划写字的感觉她还记得。那是一种跟考试完全无关的安静。而且她觉得书法课大概不需要小组合作,最多就是大家一起安安静静地写字。
      这个判断让她对自己很满意。
      午饭还是一个人去的。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不用等谁,不用跟谁商量吃什么,不用在排队的时候找话题。食堂的拥挤是一种可以躲在里面的拥挤,别人注意不到你是不是一个人,大家都在排队,都在看手机,都在跟自己的饭友说话。她排在打饭的队伍里,前面两个人不认识,后面也是。这种匿名感让她觉得自在。
      今天中午有她喜欢的番茄炒蛋,她打了两份。打菜的阿姨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多给了半勺。
      下午有一节自习课。大多数人在做物理练习册,因为方老师说了明天要检查。赵疏苡也拿出来做,第一道选择题就卡住了。她咬着笔帽想了三分钟,翻到课本前面看公式,又翻到后面看例题,慢慢推出来了。选对了。
      她发现一个规律:只要不着急,慢慢想,大部分题目她其实是能做出来的。问题在于考试的时候时间不够,一看到倒计时就开始慌,一慌脑子里就只剩下一团雾。上次月考物理差点没及格,就是后面两道大题完全空着,不是不会,是写到一半手开始抖,前面的步骤也全乱了。
      这些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也不是刻意隐瞒,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考试的时候手会抖”这句话说出来好像太严重了,但其实也没有严重到那种程度。就是一种——她想了想该怎么形容——一种像有人在旁边掐着秒表大声读数的感觉。
      一节课做完了四道题,只错了一道。
      她对了一下答案,在那道错题旁边画了一个小三角形。等明天老师讲的时候要认真听——她在心里这么跟自己说,然后在三角形外面又画了一个圈。
      体育课今天没有跑步。体育老师让大家练了二十分钟跳绳,就放出去自由活动了。赵疏苡没带跳绳,借了器材室的一根,手柄被磨得发亮,不知道被多少届学生握过。她跳绳不算好,断断续续跳了一百来个就停了,出了一层薄汗。
      自由活动的时候她在操场边上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几个男生在旁边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砰砰响,篮板被撞得直晃。更远一点的地方有女生在打羽毛球,白色的羽毛球在空中飞来飞去,风一大就跑偏。
      陆迢迢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手里提着一副羽毛球拍,脸跑得红扑扑的。
      “赵疏苡,你会打羽毛球吗?”
      “会一点。”
      “来不来?二打一,我们这边缺个人。”
      赵疏苡犹豫了大概一秒钟。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说了声好。
      打得不怎么好。她接球的角度总是不对,手腕发力不够,球不是不过网就是飞得太远。但也没人责怪她。陆迢迢的另一个搭档是个矮个子女生,一笑起来眼睛就弯成两条缝,每次赵疏苡打出离谱的球她就笑得蹲下去。赵疏苡自己也笑——不是那种不好意思的笑,是真觉得好笑。
      后来换她发球,发了好几个都没过网。陆迢迢在对面喊:“别用暴力,用巧劲儿!”她试了一次,轻了一点,球刚好贴网过去。陆迢迢接住了,挑了个高球回来,赵疏苡仰着头追那个球,差点绊到自己的脚,最终还是没接到。
      “你差点就接到了!”那个矮个子女生在旁边说。
      “差得挺远的。”赵疏苡喘着气说。
      “那是你觉得自己差得远。”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慰,但又不太一样。赵疏苡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是认真的,不是在客气。
      这个矮个子女生叫唐漫,高一的时候跟陆迢迢一个班的。打完了球,三个人坐在台阶上喝水。唐漫拧瓶盖的时候手滑,盖子掉在地上滚出去好远,她骂了一句,自己站起来去捡。赵疏苡看着那个瓶盖滚出去的方向,忽然觉得这两个人挺好的。
      不是那种“要当好朋友”的好,就是待在一起不用费劲的好。
      晚上回家,妈妈问今天怎么样,赵疏苡说体育课打了羽毛球。这是她第一次说了一句具体的事。
      妈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跟谁打的?”
      “同学。”
      “新同学?”
      “嗯。”
      妈妈没继续问,但嘴角有一点很浅的笑意。赵疏苡假装没看到。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街边的店铺大多数都关了门,只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白光,门口堆着几箱饮料。
      回到家洗完澡,赵疏苡坐在书桌前写今天的作业。写到一半停了笔,抬头看了一眼外面。今晚的月亮比昨天圆了一点。香樟树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被路灯拉得很大,风吹过去的时候影子微微晃动,像一滩深色的水在轻轻起伏。
      她把作业写完,又检查了一遍,把明天要用的书装进书包,闹钟调到六点二十。
      躺下的时候她想了一下今天。
      物理那道题做错了,明天要认真听。羽毛球挺好玩的,下次可以提前把球拍带上。陆迢迢和唐漫——一个名字像“路迢迢”,一个名字像“糖漫”。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觉得挺好记的。
      明天还可以继续跟她们打球吗?她不太确定。但也不是很着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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