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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千年前·清宵动凡心,一念赴竹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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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隐竹舍的夜,静得只剩晚风穿竹的轻响。
溪畔白羽鸭偶有低低呷鸣,混着院角夕颜花缓缓舒展的微声,将九重天的幽寂衬得愈发绵长。万里斜倚在床榻上,松松挽就的发髻散了几缕墨色青丝,随意搭在微凉的锦枕上。白日里凡间市井的喧嚣、红锅的灼热辛辣,还有那道叽叽喳喳、鲜活明媚的鹅黄色身影,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挥之不去。
他闭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榻沿的木纹,思绪竟先一步落到了牛乳茶的材料上。
南山的云雾茶最是清冽,要赶明日晨露未晞时去采,带露的茶尖文火慢烘,茶汤才会有回甘;凡间的牛乳最是讲究,必得取牧户清晨刚挤的鲜乳,要算好时辰下凡,迟了便失了那股鲜活奶香,连城南哪家牧户的牛乳最醇厚,他都在心里定了下来;还有揉珍珠的山芋粉,凡间街口那家粮油铺的粉质最细,揉出来的珍珠才够Q弹,断不能用仙界的灵粉替代,失了凡间的烟火气,味道便差了十万八千里。
一桩桩凡间市井的琐碎小事,竟在他心底排得条理分明,连采买的时辰、细节都琢磨得透透彻彻。
想着想着,万里忽然睁开眼,眸底闪过一丝怔然,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他堂堂九重仙阶的乾坤将军,当年凭一己之力定天界战乱,幽居小隐数百年,素来万事随心,清冷自持,从未为旁人的事这般劳心费神。不过是一个才见了两三面的贪吃小丫头,不过是随口应下教她做牛乳茶的承诺,怎的就把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放在了心上,连材料好坏、采买时机都细细盘算?
他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轻轻摇了摇头,翻了个身背对着窗,在心底暗忖:本仙君何等洒脱,怎会被这么个跳脱的小丫头绊住思绪?不过是守诺罢了,何必这般上心。
罢了,想点别的。
他试着将思绪飘向溪中的宫商角徵羽,想着明日该给它们换些新的圆润鹅卵石,让它们玩得尽兴;又想起大鹏昨日聒噪的模样,想着下次见了,定要打趣他被月华管得服服帖帖的窘态。可那些念头刚冒出来,不过转了个弯,竟又绕回了那道鹅黄色的身影上。
想起她吃火锅时,辣得眼泪汪汪、鼻尖通红,却依旧咬着小虎牙不肯认输,犟着夹起麻辣牛肉往嘴里送,活像只炸了毛却不肯低头的小狐狸;想起她气喘吁吁跑回来,把温热的肉夹馍塞到他手里,急着辩解没动用法术,只花了三倍银钱跟食客换的模样,脸颊泛红,连耳垂都透着粉,傻得可爱;还有她拽着他的袖子,眼睛亮晶晶地求着学做牛乳茶,发间的木芙蓉歪到了一边,那点雀跃藏都藏不住,连带着那颗若隐若现的小虎牙,都显得格外娇俏。
不知那小丫头,何时会来小隐。
这念头一出,万里自己都愣了,随即又想起牛乳的事——新鲜牛乳放不得太久,必得等她定了日子,提前一日下凡去取,才能保得住牛乳茶的绝佳口感。若是她突然来了,牛乳不鲜,岂不是扫了她的兴?
“唉。”
一声轻喟自喉间溢出,万里抬手覆在眼上,指尖能感受到眼底的温热。他自己都纳闷,明明不过是巷子里的一场争抢、瑶池的一面偶遇、凡间的一日同行,两三面的光景,连熟识都说不上,这小丫头的身影,怎的就总在他脑海里晃悠,挥之不去?
从前听世外老仙翁闲谈,说世间缘分最是奇妙,有人相交百年,终是貌合神离,白头如新;有人陌路相逢,只因一眼一言,便觉心意相通,倾盖如故。那时他只当是凡间的风月闲话,仙界岁月漫长,长生无休,缘分于他而言,不过是庸人自扰。如今才懂,原来真有这般际遇。
不过是几面的光景,她的笑,她的闹,她咬着小虎牙的犟气,她手忙脚乱的模样,竟就这样悄悄落进了他心里,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平静数百年的心湖,漾开了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不散。
他竟不知,自己这颗早已被岁月磨得淡然的心,竟会因一个素昧平生的小花仙,起了这般波澜。
窗外的月光透过竹窗,洒下一地银辉,落在床榻边的青石地上,映着几缕随风飘进来的夕颜花瓣,温柔得不像话。万里放下覆在眼上的手,望向窗外墨色连绵的青竹,眸色软了几分,嘴角竟不自觉地勾出一抹浅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罢了,随它吧。
他想,等那小丫头来了,便好好教她做牛乳茶。南山的茶,凡间的乳,细腻的山芋粉,都备得妥妥当当的,定要让她尝着最地道的滋味。
至于这份莫名的上心,这份挥之不去的惦念,便先由着它吧。
反正,他素来随心。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花界百芳殿,烛火暖柔,一室芳华。
历时两月有余,公主册封礼的诸般事宜已筹备妥当,今日正是花集最后一次试穿册封礼服。云锦织就的紫罗礼服曳地及踝,鲛珠绣成的缠枝琼花纹在烛火下流转着细碎微光,霞帔垂落的珍珠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衬得镜中少女眉眼娇俏,又添了几分未来花界之主的温婉贵气。
凌霜抬手替女儿理了理鬓边的紫玉藤萝钗,目光凝在镜中,满眼皆是赞叹:“我的女儿,生得这般好模样,这身礼服穿在你身上,再合适不过。”
“那是自然。”花为策凑上前来,芙蓉冠上的珠串轻颤,手指轻点镜沿,语气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我花为策的女儿,本就是三界独一份的绝色。”
花集望着镜中盛装的自己,唇角弯着客套的欢喜,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礼服上的绣纹。这抹细微的情绪,被心细如发的花为策一眼捕捉,他抬手抚上女儿的肩头,声音温柔又关切:“怎么了,集儿?可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啦爹爹。”花集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指尖绞着霞帔的流苏,小声掩饰,“只是还有一月便是册封礼,心里难免有些紧张。”
“我的宝贝女儿有什么好紧张的。”凌霜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爽朗的嗓音揉碎了那点微涩,“爹娘都在你身边,花界上下都替你撑着,只管安心做你的花界公主便是。”
花集乖乖点头,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小声开了口,脸颊瞬间漫上绯红,娇羞地别过头去,软糯的声音带着几分少女的娇嗔:“哦…那个…对了,下月朱雀哥哥南极的差事,该是办完了吧?”
父母二人瞬间恍然大悟,哪里是为册封礼紧张,原是心心念念着这个。
“放心吧集儿。”花为策接过话茬,翘着兰花指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又霸道,“他若敢办不完差事耽误你的册封礼,为父便是亲自去南极,也得把他抓回来。只要我女儿想让他来,他便必须来。”
“行了吧你。”凌霜伸手怼了一下花为策的胳膊,没好气地嗔道,“你别老是对着朱雀凶巴巴的,我看这孩子不错,年轻有为,气宇不凡,配得上咱们集儿。你倒好,整日里看人家不顺眼。”
花为策冷哼一声,眉眼间满是嫌弃:“这小子和咱们女儿青梅竹马,我从小看到大,小时候还觉得这孩子尚可,也是救过集儿的,我自是心存感激。但一码归一码,这小子越大越心思深沉,不可捉摸,全随了他那个鸟王爹凤翱!”
“鸟族本就是仙界大族,朱雀身为三王子,自然要被委以重任,没点手段怎么镇得住场面?”凌霜白了他一眼,一语道破他的心思,“我看你呀,就是护女心切,怕这小子抢走你的宝贝女儿。”
被拆穿了心底的小九九,花为策顿时气急败坏,跺着脚耍赖道:“就是就是了,怎么样吧!我的宝贝女儿这般优秀,他朱雀本就配不上!他的救命之恩,我花界有一万种方式报答,但不包括……”顿了顿,他又凑到凌霜耳边小声嘀咕,“真要嫁他也成,总得入赘我花界吧?上次我旁敲侧击提了一嘴,这小子竟找话搪塞过去,他当我花界是好糊弄的?”
“父王!”花集听着这话,羞得脸颊滚烫,娇声打断他,“您越说越离谱了!”
软糯的撒娇声娇俏又可爱,她实在听不下去,转身便往殿外走,“女儿先回花集阁了,这礼服让婢女来收便是。”
“哎,集儿,慢着点,别扯坏了礼服!”花为策在身后急声喊着,看着女儿的背影,又对着凌霜碎碎念,“你看你,把孩子羞的。”凌霜只笑着摇了摇头,由着他絮叨。
一路快步回到花集阁,花集屏退了左右侍婢,独自坐在窗前的花藤软椅上。晚风拂过窗棂,带来满院的荷香,吹散了几分脸颊的绯红。她抬手摘下鬓边的紫玉钗,指尖抚过微凉的簪身,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涌上了与朱雀初遇的画面——那是百年前的仙界狩猎大会,也是他们缘分的开端。
彼时她还是个扎着双丫髻、挂着银铃的小丫头,朱雀也还是个身形瘦弱、眉眼怯生生的小少年。狩猎毕后的庆功宴上,大人们在席间推杯换盏,孩童们便在殿外空地上玩耍。一众孩子里,朱雀总是孤零零站在角落,因着身形瘦弱、性子沉静寡言,没人愿意跟他玩,只把他当作可有可无的小透明。
花集素来跳脱心软,最见不得旁人落单,便颠颠地跑过去,扯着他的衣袖邀他一起玩。朱雀怯生生的,攥着衣角跟在她身后,半晌也没说一句话,只是默默跟着她的脚步。玩闹了片刻,花集觉得无趣,眼珠一转,凑到小伙伴耳边悄咪咪道:“我们去那边的无常森林玩吧,听说那里如梦似幻,运气好还能看到七彩蘑菇,美极了。”
话音刚落,小伙伴们便纷纷摇头后退:“不行不行,我父王说那里有僵尸兽,可危险了!”
“你们听话只听一半。”花集皱着小鼻子,一脸得意地显摆,“僵尸兽见不得日光,无常森林要走五里才会完全不透光,五里之内肯定没事的!”可任凭她怎么游说,小伙伴们还是被“僵尸兽”三个字吓得连连摆手,纷纷散去,只留她一人站在原地,满是失落。
“我陪你去。”
稚嫩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花集回头,便见朱雀攥着小拳头,眉眼间虽有怯意,却透着一股执拗。那一刻,花集心里瞬间漾开欢喜,一把拉住他的小手,趁仆人不注意,便一溜烟朝着无常森林的方向跑去。
林间果真如梦似幻,参天古木遮天蔽日,细碎日光透过枝叶洒下,落在满地野花与苔藓上,流光溢彩。两个孩子手牵着手往前走,看灵鸟翩飞,摸溪边卵石,追林间流萤,玩得不亦乐乎。不知走了多久,花集忽然瞥见远处一团七彩光晕闪烁,她眼睛一亮,大喊一声“是七彩蘑菇”,便挣脱朱雀的手,朝着光晕飞奔而去。
“花集,不能过去!”朱雀急忙喊住她,声音里满是焦急,“这里已经是五里开外了!”
可花集早已被绚烂的七彩蘑菇吸引,哪里听得进去。朱雀犹豫一瞬,终究还是咬了咬牙,抬脚跟了上去。他刚跑到花集身边,一阵阴风骤然刮起,古木枝叶疯狂晃动,一声震耳的嘶吼自树影里传来,一只硕大的僵尸兽张着獠牙,朝着二人猛扑过来。
两人被吓得连连后退,最终被逼到一棵千年古树下,无路可退。慌乱之中,朱雀从腰间掏出一把防身匕首,将她护在身后,迎着冲过来的僵尸兽便冲了上去。僵尸兽的嘶吼震耳欲聋,强烈的声波席卷而来,两个孩子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便双双晕了过去。
“集儿!集儿!”
再次醒来时,花集正躺在自己的床榻上,身边围满了人。花为策见她睁眼,当即把她揽进怀里,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着,全然没了花王的端庄模样。也是那日,她才知道,是朱雀拼尽全身灵力发出信号,才让寻来的仙兵及时赶到,救了他们二人。
从那以后,小花集和小朱雀便成了最好的朋友。花界的百花园,鸟族的梧桐林,都留下了二人携手玩耍的身影。时光流转,儿时的懵懂情谊渐渐在花集心底生了根、发了芽,只是随着年岁渐长,朱雀身为鸟族三王子,身上的公务越来越多,二人相处的时间,也便越来越少。
指尖划过窗沿的荷花瓣,花集收回飘远的思绪,望着南极的方向,眼底满是期盼。她轻轻咬着小虎牙,在心里暗暗问道:朱雀哥哥,下个月的册封礼,你应该能赶上吧?
晚风轻轻拂过,吹起窗畔的薄纱,也吹乱了少女的心事。她抬手撑着脸颊,望着天边流转的星云,指尖无意识绕着发梢,满心都是对故人归期的惦念,娇俏的眉眼间,尽是少女怀春的温柔期盼。
第二日天刚亮,薄雾还萦绕在九重天宫的回廊间,花集便已洗漱完毕,一身松松软软的月白睡袍,懒懒坐在庭院的秋千上,望着天边流云发呆。
“公主,该更衣了。”婢女晚晴轻叩门扉,声音放得轻柔。
花集轻轻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晨起的慵懒:“今日不出门,便随意些吧。”
“好。”晚晴走上前,轻轻推着秋千,让她在微凉的晨风中慢慢晃荡。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今早奴婢路过花园凉亭,听见老爷夫人在饮茶说话,说是朱雀王子殿下那边,矿脉开采出了岔子,差事还要耽搁些时日才能回来。”
花集猛地回神,攥紧了秋千绳索,指节都微微泛白:“他们可说了,要耽搁多久?”
“只说归期未定,怕是赶不上册封礼了。”
花集心头一沉,恍然记起数月前的天庭议事。有仙君上奏,南极之地发现了罕见的灵石矿脉,天帝遍问众仙,鸟王凤翱当即出列,举荐了自己的三儿子朱雀。也是那时,朱雀接下了这桩重任,远赴南极,一别便是数月。
她原以为,他定会赶在自己的册封礼前回来,可如今,归期未定。
“矿脉开采,原是要费些功夫的……”花集喃喃自语,目光飘向远方,心里的期盼一点点冷了下去。朱雀哥哥,我的公主礼,你终究是赶不上了吗?
那日送别的画面又清晰浮现在眼前。朱雀一身朱红镶金的云纹战袍,腰束墨玉玉带,外罩鎏金披风,长身玉立,眉目英挺。曾经略带稚气的脸庞早已长开,轮廓分明,多了几分王子的威严与锋芒。他身后仙兵列队,气势浩荡,意气风发。
那时她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爱慕与不舍,可他的目光里,只有对南极差事的志在必得,鲜少流露出半分儿女情长。
“公主别担心,奴婢相信三王子一定会赶回来的。”晚晴轻声安慰,“他素来最疼公主,也答应过您,必定会赴约的。”
“赴约”二字,如一道灵光骤然撞进花集心头。
她猛地一怔,瞬间想起了那个被她搁置了许久、几乎快要忘记的约定——
牛乳茶!南天门分别时,她拽着万里的袖子,跟他约好,要去他的小隐,跟他学做牛乳茶!
连日满心都是朱雀的归期,她竟把这场约定,忘得一干二净。
“晚晴,”花集一下子从秋千上站起身,眼底重新燃起了光亮,一扫方才的低落,语气急促,“快帮我更衣!”
“公主这是要去哪里?可要安排随从?”
“一个都不用,你也不必跟着。”花集眉眼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急切,“我就在九重天之内,替我寻一身最轻便的衣衫便可。”
薄雾渐散,晨光穿透云层,洒在九重天的云海之上。
一边是清宵惦念,备好了茶与鲜乳,等故人赴约的清冷上仙;一边是心事落空,蓦然想起约定,奔赴竹溪的娇俏公主。
一场因牛乳茶而起的相逢,即将在清幽的小隐竹舍,续写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