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才露尖尖角》尖尖角1988

5、千年前·瑶池宴惊鸿，凡尘约心动 瑶池宴惊鸿

　　万里驾云离开瑶池后，盛宴的盛景非但未减，反倒随着玉帝抬手举起琉璃盏，迎来了整场宴会的最高潮。

　　一声玉磬清响划破仙乐，瑶池上方漫天流云骤然变色。原本绵软的淡粉云絮顷刻间被煌煌紫金光晕浸染，万千片芙蓉、牡丹自天际簌簌飘落，仙雾缭绕间，花瓣在空中交织流转，最终凝成四个苍劲古朴的篆字——花界永昌。

　　“今日，朕要向诸位介绍一位镇守东方千载的老朋友。”玉帝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整个瑶池，目光缓缓落向席间东侧，“花族镇守东方仙界千载，镇妖魔、守四时，护凡间百姓安居，此乃不世之功。”

　　话音落下，满场仙僚的目光齐刷刷聚向席间。众仙列阵之中，身着深紫色织金锦袍的花为策缓步而出。他肤白胜雪，眉目精致却自带执掌一界的雍容威仪，芙蓉冠缀珠，锦袍绣百花，一步一行间，清冽的百花冷香浮动，端方矜贵，正是统领东方花界的王。

　　他对着玉座上的帝后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温润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玉帝客气了，护三界花木繁茂，守四时花信有序，此乃本王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花王过谦了。”玉帝抚须而笑，满是赞许，“此番四时灵脉动荡，若非花界倾力相助，三界春序早已大乱。花王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天庭无有不应。”

　　花为策垂手拢了拢袍袖，眉眼间褪去朝堂威仪，添了为人父的柔软，再次躬身道：“臣别无他求，唯膝下有一女花集，天资纯善，日后将继承花界大统。只望她继位之时，诸位仙友能多加照拂，臣便心满意足。”

　　说罢，他向着身后招了招手。

　　漫天花雨之中，一道纤细的身影自芙蓉影里款款而来。少女身着烟紫色流仙裙，裙摆绣缠枝藤萝纹，走动间如繁花盛放。她梳着端庄的飞仙髻，紫玉藤萝钗垂下细碎流苏，额间一点朱砂花钿，衬得肌肤如雪，皓腕凝霜。一双杏眼盛着盈盈水光，眼尾晕着淡淡的胭脂色，像沾了晨露的海棠，娇而不媚，灵秀动人。

　　她盈盈下拜，动作标准得体，不见半分跳脱：“小女花集，承蒙诸位仙友长辈厚爱，日后若有不懂之处，还望多多关照。”

　　略带稚嫩的声音清清脆脆落满大殿，话音落时，她抬眸浅浅一笑，唇间那颗尖尖的小虎牙若隐若现，瞬间将端庄仪态揉进了几分娇俏灵动。

　　这一笑，惊艳了满场仙僚。青鸾仙子忍不住轻呼出声，女仙们交头接耳议论着她身上的奇花冷香，年轻仙君们眼中满是惊艳，连南海龙太子都慌得合上了折扇，掩饰泛红的面颊。玉帝抚掌大笑：“好一个花界明珠！难怪花王金山银海都不要，原来最珍贵的宝贝早藏在身边。”

　　花集耳尖瞬间泛起红晕，微微垂首，更添娇憨。可没人知道，这位万众瞩目的花界唯一继承人，此刻端着端庄的仪态，脑子里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全是明日辰时南天门的凡间之约。
　　她长到这么大，上次还是第一次偷偷下凡，匆匆忙忙的，只抢了半个肉夹馍，连凡间市井是什么样子都没来得及好好看，更别说尝遍那些闻着就香的吃食了。此刻她满脑子都是，万里哥哥明日会带她去吃什么？是甜的还是咸的？是热乎的汤食，还是酥脆的点心？会不会有比肉夹馍还好吃的东西？光是想着，她藏在广袖里的手都忍不住攥紧了，嘴角也偷偷往上扬。

　　这场瑶池盛宴直到月上中天才落下帷幕。花为策带着花集乘鸾鸟车驾回了东方花界，一踏入寝殿，花集立刻甩掉沉重的云头绣鞋，扯掉头上压得她脖子发酸的紫玉钗，把那身端庄的流仙裙随手丢在屏风上，蹦蹦跳跳地翻出自己的小行囊，往里面塞了好几个空锦袋，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个最大的袋子装肉夹馍，这个方的装点心，还有这个小的，得装些零零碎碎的小零嘴……”

　　贴身侍女端着安神茶进来，见她这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忍不住笑道：“公主，您刚在瑶池还是端庄得体的花界明珠，怎么一回寝殿，就变回这副模样了？明日这是要去哪里呀？”
　　“不告诉你！”花集眨了眨眼，笑得一脸狡黠，“明日我要去个好地方，寻遍天下好吃的！对了，明日我一早出门，要是父王问起，你就说我去后山灵圃照看新育的芙蓉种了，知道吗？”

　　侍女无奈应下，心里却暗自嘀咕，谁能想到，那位在瑶池宴上惊艳了三界的花界公主，心心念念的，竟全是凡间市井里的烟火吃食。

　　而另一边，九重天的小隐竹舍里，万里刚把五只白羽鸭唤回窝里，正坐在石桌旁，翻看着凡间市井的风物志，指尖在书页上的食肆名录上划过。他提前做足了功课，规划好了明日下凡的路线，先去蜀地有名的红锅铺子，再去都城最火的肉夹馍摊，连凡间用的银钱都提前备好了，妥帖地收在袖袋里。

　　夜风拂过，竹影摇曳，他合上书页，想起花集那日踮脚够点心的模样，还有分别时她亮晶晶喊着“不见不散”的样子，忍不住失笑摇头。他一向独来独往，还是头一回，为了带一个小丫头下凡，提前一晚就翻遍了凡间的风物志，细细规划路线。

　　第二日，南天门的晨雾还未散尽，鎏金天门在熹微晨光里泛着光晕，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已经提着裙摆，踩着晨露小跑而来。

　　花集今日彻底卸了花界公主的矜贵装扮，换了一身轻便的鹅黄色窄袖襦裙，腰间只系了根同色系的素绦，发间也只簪了一支简简单单的木芙蓉花钗，浑身上下不见半分珠翠，连身上惯有的百花香气都敛去了七八分，活脱脱一个凡间江南水乡的小家碧玉。

　　“万里哥哥！”她气喘吁吁地停在万里面前，白皙的鼻尖上挂着细密的汗珠，一双杏眼亮得像盛了满溢的晨光，“我没迟到吧？”
　　万里微微摇头，目光扫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自然看得出，这小丫头为了这次凡间之行，着实费了不少心思。

　　“我们到底要去吃什么呀？”花集立刻熟稔地跟在他身后，问题像撒豆子似的往外蹦，“是甜的还是咸的？我们驾云要飞多久才能到呀？”
　　万里捏了个诀，祥云缓缓铺在两人脚下，升空的速度比他平日独行时慢了不止一倍，稳得像踩在平地上。“到了便知。”
　　“那……好不好吃呀？”
　　“我也是第一次尝，只听凡间人说，是难得的美味。”
　　花集闻言，不满地撅了撅嘴，唇间那颗尖尖的小虎牙在朝阳下闪着细碎的光，活像只没讨到食的小狐狸。

　　祥云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缓缓降落在凡间都城的闹市口。
　　万里领着花集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最终停在一家挂着“蜀地红锅”招牌的食肆前。棉麻门帘一掀，浓郁醇厚的辛辣香气扑面而来，混着牛油的醇厚，瞬间裹住了两人。
　　万里选了个靠窗的雅座，刚坐定，便按着提前做好的功课点了单。不多时，红通通的牛油锅底便被端了上来，滚沸的红汤里飘着花椒辣椒，香气直冲鼻腔。

　　花集好奇地把脸凑过去，刚想细看，就被腾起的热气呛得连打了三个喷嚏，眼泪都快出来了。
　　万里又好气又好笑，把她往回拉了拉：“离远点，小心烫。”
　　他拿起筷子，夹起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在滚沸的红汤里七上八下地涮熟，刚放进碗里，就见花集已经迫不及待地夹起来，一口塞进了嘴里。

　　下一秒，小姑娘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张着嘴拼命用手扇风，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话都说不出来。
　　万里见状，也夹起一片涮好的肉放进嘴里，刚一咀嚼，那股炸裂的麻辣感瞬间席卷了舌尖，饶是他九重上仙的定力，也被辣得瞬间红了眼眶，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哪里还有半分乾坤将军的沉稳。

　　他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玉壶，斟了满满两杯冰凉的饮品推到花集面前。花集抱着杯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大半杯，冰凉丝滑的触感混着牛乳的醇厚、茶叶的清香，还有Q弹的甜珍珠在舌尖爆开，瞬间压下了嘴里的灼辣。

　　她缓过劲来，才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杯里的饮品，唇上还沾着一圈奶沫，满脸惊喜：“万里哥哥，这是什么呀？也太好喝了吧！我从来没喝过这个！”
　　“珍珠牛乳茶。”万里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前些年在凡间游历时，跟草原上的牧民学的方子，自己改了些配料，出门前特意冰好的，解辣正好。”
　　花集瞪圆了眼睛，满脸崇拜：“你连这个都会做？也太厉害了吧！我还以为你只会带我找好吃的，没想到连饮品都提前准备好了！”

　　嘴上说着，她却又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毛肚往锅里涮，眼睛亮晶晶的：“虽然这火锅辣得像上刑，但是……好怪，越辣越想吃，根本停不下来！”
　　万里深以为然。那股麻辣鲜香像是有魔力，纵然辣得人眼泪直流，却还是忍不住一口接一口，越吃越上瘾。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落在两人绯红的脸颊上，一个是威震三界的九重上仙，一个是娇贵万千的花界公主，此刻却都没了半分仙门架子，只顾着跟锅里的食材较劲，满桌都是人间烟火气。

　　这一顿火锅吃到午后才散场，花集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正跟万里念叨着锅里的黄喉有多脆，忽然眼睛一亮，拽住了万里的袖子：“万里哥哥，你在这等我一下！”
　　没等万里应声，她就提着裙摆，像只振翅的黄蝴蝶似的，扎进了熙攘的人群里，转眼就没了影。

　　万里站在原地，微微一怔。周遭人来人往，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可他却忽然觉得，这喧嚣的市井，竟安静得过分。他还是头一回，在人潮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一个人回来。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花集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怀里紧紧抱着个油纸包，跑得发丝凌乱，发间的木芙蓉花钗都歪到了一边，却掩不住眼底的雀跃与欢喜。
　　“给！”她把怀里的油纸包往万里手里一塞，笑得一脸灿烂。

　　油纸包还带着温热的触感，熟悉的卤香肉香透过纸张，丝丝缕缕地传了出来。万里心里咯噔一下，眉头微蹙：“你该不会是……”
　　“没有！绝对没有用仙法！”花集急得直摆手，耳垂上的珍珠坠子晃个不停，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带着点不好意思，“我排了半天队没排到，就用三倍的银钱，跟前面一个买了两个馍的食客换的……”

　　万里彻底怔住了。
　　他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揭开一角，里面的肉夹馍还冒着热气，卤得软烂的肉塞得满满当当，肉汁早已浸透了酥脆的面饼，和那日巷子里，他没能吃到嘴的那一个，一模一样。
　　“其实不必这样的。”万里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要还的！”花集固执地打断他，杏眼定定地看着他，“上次在巷子里，我抢了你的馍，你明明那么想吃……”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慌忙捂住嘴，红着脸补充，“我、我没说你是馋猫的意思！”

　　万里看着眼前这个慌慌张张、语无伦次的小姑娘，胸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初见时，那个为了个肉夹馍跟他斗法、输了就哭鼻子的贪吃鬼，如今却会为了还他一个馍，在凡间的市井里，跑前跑后，排着长队，用自己的银钱去换。

　　回程的祥云，悠悠地飘在云海之上。
　　夕阳西垂，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整片天际，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翻涌的云海上轻轻交叠在一起。
　　花集坐在云端，晃着两条腿，嘴里哼着花界的小调，心情好得不得了。万里站在她身侧，望着远处滚滚的云海，忽然意识到，这一日过得，比他在小隐里独居的百年还要鲜活热闹。
　　他原以为，带着个叽叽喳喳的小丫头下凡，只会是个甩不掉的麻烦，却没想到，这麻烦竟如此……可爱。

　　“对了万里哥哥！”花集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凑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刚才那个珍珠牛乳茶也太好喝了！你教我做好不好？我也想学！”她说着，伸手拽住了万里的袖子，轻轻晃了晃。

　　袖口传来的轻柔力道，让万里微微一怔。
　　他垂眸看去，花集的手指纤细白皙，此刻因为激动而微微用力，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色。他不动声色地放慢了祥云的速度，声音柔和得像天边的晚霞：“等你得空时，自然可以。”
　　“那……我去哪里寻你呀？”花集仰起脸，晚霞映在她的眸子里，碎成了万千星光。
　　“九重天东南隅，有一片青竹林，林中有条穿林而过的小溪，溪水尽头就是我的住处‘小隐’。”万里抬手指向云端深处，“很好认，溪边常有五只白羽鸭嬉戏。”

　　花集掰着纤细的手指，小声念叨着地址，念完又忽然抬起头，有点迟疑地问道：“我去的话，会不会太打扰你了？”

　　祥云掠过最后一片晚霞，南天门的鎏金轮廓已在眼前。
　　万里看着眼前这个时而跳脱放肆、时而拘谨小心的小姑娘，心底那片沉寂了万年的湖，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漾开了层层涟漪。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一字一句道：“我一介避世散仙，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祥云稳稳落在南天门，花集立刻跳下云头，发间的木芙蓉花钗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她对着万里用力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那我们说定了！等我忙完这阵子的事，就去小隐找你学做牛乳茶！不见不散！”
　　万里看着她蹦蹦跳跳跑远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油纸包的温热，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剩大半的肉夹馍，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九重天的晚风拂过，带着竹林的清冽气息，吹向溪水尽头的小隐。万年孤寂的避世仙居，即将迎来它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不请自来的小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