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才露尖尖角》尖尖角1988

4、千年前·瑶池宴逢，一诺赴凡尘 万里和花集

　　仙界的日子，于万里而言，向来是淡如水的静好。纵是少了凡间市井的鲜活热闹，却也落得清净自在。他依旧每日在小隐里琢磨各色吃食，闲了便去溪边逗弄宫商角徵羽五只白羽鸭，三界各路仙家的邀约帖子堆了满桌，他向来是能推便推，极少赴约。

　　这日午后，万里正蹲在溪边，给鸭子们喂刚烤好的粟米酥，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大鹏连门都没敲，直接闯了进来，二话不说拽起他的胳膊就往外走。
　　“做什么？”万里眉峰一蹙，反手挣了一下，却被大鹏拽得更紧。
　　“瑶池宴啊！你没收到请帖？”大鹏火急火燎地说道，“王母娘娘亲设的盛宴，你也敢不去？这可是天界战乱平定二百年，头一回办这么盛大的宴会，席间保不齐就要提当年那场大战，到时候你这个首功的主角不在，场面得多尴尬？”
　　万里顿了顿，也知道大鹏说的在理。纵是他再不喜应酬，王母娘娘的面子，终究是不能不给。
　　大鹏见他神色松动，哪里还给他反悔的机会，一把扣住他的手腕，驾起祥云就往瑶池方向去。心里却暗自得意：参加宴会是假，让月华帮这小子物色几位合心意的女仙才是真！再这么一个人独居下去，他真要成九重天独一份的孤寡老仙了！

　　瑶池仙境，素来是天界盛景之最。
　　此刻仙乐飘飘，霞光漫天，层层仙雾缭绕着琼楼玉宇，彩鸾绕着玉柱翩飞，仙鹤立在瑶台边引颈啼鸣。因是二百年未有的盛筵，今日更是盛况空前，三界有头有脸的仙家尽数到场，衣袂翩跹，笑语喧然。
　　万里跟着大鹏踏入瑶池时，已有不少仙家聚在一处寒暄。远远望见他，一位白须老仙立刻拱手迎了上来：“哟，这不是乾坤将军吗？许久不见，将军风采更胜往昔啊！”
　　万里微微颔首回礼，语气平淡：“仙翁客气了。如今早已无战事，这‘将军’二字，不提也罢。”
　　“哈哈哈，将军太谦逊了！”旁边另一位仙君立刻笑着接话，“当年战乱起时，您还只是个少年郎，满朝文武都觉得您担不起平叛的重任，谁能想到您亲率天兵，不过月余便平定祸乱，速战速决，免了天界多少浩劫！”
　　“是啊是啊！”众仙纷纷附和，一时间，恭维之声不绝于耳。
　　万里神色始终淡然，只略略点头应着，心里却早已生出几分不耐。他素来最烦这般虚与委蛇的场合，若非大鹏硬拉着他来，此刻他早已在小隐的竹舍里，煮着新茶，就着刚烤好的点心喂鸭子了。
　　大鹏见状，连忙打圆场：“诸位仙友，今日盛宴在前，美酒佳肴相伴，难得一聚，咱们先共饮一杯！”众仙纷纷举杯，这才把话题岔了开去。

　　寒暄过后，众仙按仙阶入席。大鹏入了天官的席位，万里则刻意避了热闹，寻了个僻静的珊瑚案几坐下，自顾自地斟了杯仙酿，浅酌慢饮，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场中翩跹的歌舞。
　　“万里！你怎么躲在这么个偏僻地方坐着？大鹏差我寻你，可把我好找！”
　　一阵风风火火的声音传来，月华摇着团扇，快步走了过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云纹广袖裙，臂间挽着月白披帛，发髻上斜插一支金凤步摇，凤嘴衔着的明珠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在月色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本就生得端庄秀丽，薄施粉黛后，更添了几分雍容华贵。
　　“你不去与其他仙官夫人吃茶闲谈，特意寻我做什么？”万里放下酒杯，轻笑一声。
　　“哎呀，还不是大鹏！说你许久不赴这种场合，怕你闷得慌，他又抽不开身，才派我来看看你。”月华掩唇轻笑，话锋一转，“不过，我也确实有正事找你。”
　　“找我？”万里面露疑惑。
　　“对啊！”月华侧身让开半步，身后露出一位垂首而立的仙子，“这位是七星仙君家的南星仙子，方才我俩闲聊，她正拿着最近研习的《太乙金华经》向我请教，你说我这一知半解的，岂不是误人子弟？我突然想到你在这儿，就带她来见你了，你这个九重上仙，可得好好教教人家。”

　　一直垂着首的南星，这才缓缓抬起头来。
　　她穿一身浅碧色对襟襦裙，腰间系着银丝绦带，发间只簪了一支素白玉簪，簪头嵌着七颗米粒大小的星石，正随着她的呼吸，泛着细碎的光。巴掌大的小脸，嵌着一双怯生生的杏眼，此刻因为紧张，连鼻尖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见过万里上仙。”她的声音细若蚊呐，行礼时，连耳垂上的珍珠坠子都在轻轻发颤，“冒昧打扰，还望……还望万里哥哥费心指点。”
　　万里瞥见月华眼底藏不住的得意，瞬间心下了然——这哪里是什么请教仙法，分明是夫妻俩合起伙来，变着法给他牵红线。他扯了扯嘴角，递了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给月华：“你们夫妻俩，可真是费心了。宴会结束，去小隐坐坐？”
　　“再说再说！”月华连忙摆着手往后退，“南星，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你万里哥哥，你们先聊！我还得去找金蕊夫人呢！”话音未落，便幸灾乐祸地小跑着溜了。

　　万里不好当面拂了小姑娘的面子，只能以礼相待，问她哪里有不解之处。南星指着经文中的晦涩处一一问来，万里便耐着性子，逐字逐句细心讲解，每讲完一段，都会特意留出时间，让她慢慢消化。
　　待最后一处难点讲解完毕，南星捧着经书垂首思索，万里则抬眼望向远处的热闹，只觉得这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南星并非惹人厌烦的姑娘，只是两人萍水相逢，除了经文，实在是无话可聊。他满心都在琢磨，该找个什么由头脱身。鸭子，对了，他可以说家里的鸭子饿了，得回去喂食。
　　正想着，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他抬眼仔细望去，只见瑶台边的食案旁，一个少女正踮着脚尖，费劲地去够高处悬着的白玉食盘。
　　少女一身华服，精致的珠钗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在仙光下熠熠生辉。可这身繁复的盛装，显然限制了她的动作，她踮了好几次脚，指尖都堪堪擦过食盘边缘，怎么都够不到。
　　“哎呀，这吃食放得也太高了。”少女气鼓鼓地嘟囔了一句，索性放弃了踮脚，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玉指轻轻一动，就要结印施法。
　　可指尖的仙力刚要溢出，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攥住。
　　“果真是走到哪吃到哪，这种小事，也值得在瑶池宴上动用仙力？”
　　万里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边，话音落下，他抬手轻松取下那盘悬在高处的百花酥，递到了她面前。
　　——正是那日在凡间，抢了他肉夹馍的花集。

　　花集一愣，回头看清是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万里哥哥！”
　　这一声喊得清亮，引得附近几位仙家纷纷侧目。万里耳根瞬间微热，连忙低声道：“小声些。”
　　“哦哦！”花集连忙捂住嘴，左右看了看，又凑近他，压低了声音，满眼惊喜，“没想到你也来参加这瑶台宴啊！我还以为，你只喜欢待在凡间啃肉夹馍呢！”
　　万里挑了挑眉：“这话，该我问你才对。你这个小妮子，怎么会在这里？”
　　“我爹娘受邀赴宴，非要带着我来见世面。”她撇了撇嘴，从食盘里拈了块百花酥丢进嘴里，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嗯，好吃！万里哥哥你也尝尝！”
　　话音未落，她便拈起一块点心，直接递到了万里嘴边。
　　万里的脸瞬间红了一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忙伸手接过那块点心，放进嘴里慢慢品了品。花集满眼期待地看着他，结果就见他摇了摇头，淡淡道：“一般。”
　　“哦。”花集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应了一声，默默把食盘放在了旁边的案几上，连手里咬了一半的点心都放下了。
　　“这仙肴看着精致，却少了凡间吃食的烟火气，不如凡间的有滋味。”万里见她这副模样，连忙补了一句，可话一出口，就见花集那双水灵灵的眸子，彻底黯然失色了，嘴角也耷拉了下来，活脱脱一幅美人垂眸的哀怨模样，看得人心里发软。
　　万里瞬间愧疚万分。
　　他心里暗骂自己真是个冷场高手，人家小姑娘欢欢喜喜地跟他分享点心，结果被他三言两语说得兴致全无。他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没关系，下次我下凡，带着你一起去。”
　　花集的眼睛瞬间重新亮了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真的吗？那太好了！万里哥哥下次什么时候下凡？我好提前安排时间！”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喜悦。
　　万里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只是随口一句安慰，没想到这小妮子直接当了真。这些年，他素来独来独往，两人满打满算才见了第二面，带着她下凡，一路该聊什么？这小丫头不尴尬，他这个九重上仙都尴尬。
　　他脑子飞速转着，忽然有了主意：对了，正好我明日一早就要下凡，不给她留安排的时间，她去不上，可就不怪我了。
　　想到这，他故作难为情地说道：“哎哟，那可真不巧，我明日一早就要下凡，估计你也没时间安排，还是下次吧，下次一定带你。”
　　“巧了！我明日正好无事！”花集立刻兴高采烈地接话，半点没给他反悔的机会，“那我们明日几时集合？在哪里见？”
　　万里看着她满眼期待的模样，心里无奈至极，知道这个小拖油瓶是彻底甩不掉了。自己惹的祸，终究要自己受着。他叹了口气，道：“那明日辰时，南天门见。”
　　“好嘞！”花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我明日一定空着肚子去！”
　　话音未落，她手腕上的琉璃手镯忽然急促地闪烁起来。“不好，母亲唤我了，我先过去了！”她对着万里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跑了，跑了两步还不忘回头喊，“万里哥哥，明日不见不散哦！”
　　万里望着她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哭笑不得。

　　此时，瑶池的月色渐渐西斜，宴席上的仙乐忽而转调，原本轻快婉转的《霓裳羽衣曲》，换成了庄重肃穆的《九重颂》。万里知道，这是宴会要进入正题的信号。
　　他抬眼望向主座，王母娘娘正与身旁的玉帝低声交谈，凤冠上的珠串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少顷，她缓缓起身，清冷的目光环视全场，原本喧闹的瑶池瞬间安静下来。
　　“今日群仙齐聚，本宫忽然想起二百年前那场天地浩劫。”王母的声音清冷如霜，传遍了整个瑶池，“当年叛军直逼南天门，天界危在旦夕，若非乾坤将军万里率军力挽狂澜，死守天门七日七夜，今日这瑶池盛宴，怕是要少去半数宾客。”
　　万里从容起身，对着玉座上的帝后深深施了一礼，语气不卑不亢：“娘娘过誉。当年之战，全赖天帝运筹帷幄，众将士浴血用命，万里不过是尽了分内之事而已。”
　　他说话时，腰背挺得笔直，清冷的月色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淡淡阴影。纵然身着一身素色常服，可那股统帅千军万马的凛然气度，依旧分毫未减。
　　王母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赞许：“将军过谦了。当年你一剑劈开叛军战车，那道剑痕，至今仍留在南天门的天柱上。这份功绩，三界不会忘。”
　　万里再次躬身行礼，待王母落座后，才缓缓坐回席位。席间响起一片赞叹之声，几位当年随他一同征战的老仙君，更是纷纷举杯相敬，他一一从容回礼，神色始终平静如水。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万里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简，递给了身旁的南星仙子。
　　“南星仙子，”他起身道，“这玉简上，记了五重天修炼的核心要诀，还有我当年研习此经的注解。以你的天资，若是有不明之处，看了这个，大多都能想通。”
　　南星捧着玉简，连连躬身道谢，满眼都是感激。万里这才发觉，这姑娘满心满眼都在仙法经文上，根本没有半分儿女情长的心思，心里顿时如释重负。
　　“时候不早，我先行告退。”
　　他话音落下，起身时，衣袖带起一阵清风，卷起案几上散落的蟠桃花瓣，纷纷扬扬落入瑶池的碧波之中，没等月华和大鹏反应过来，便已驾云离开了瑶池。

　　回到小隐时，夜色已深。
　　竹篱笆上爬满的夕颜花，正随着夜风轻轻摇曳，散着淡淡的香。万里刚落在院中，就听见溪水边传来“扑通”一声，定是宫那只调皮的鸭子，又往水里扔石子玩了。
　　他随手解了外袍，刚往竹舍走了两步，五只白羽鸭就摇摇摆摆地围了过来，歪着脑袋，齐刷刷地看着他。
　　万里失笑，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是他从凡间带回来的芝麻糖。他掰碎了撒在青石上，看着五只鸭子争相啄食，眼底满是柔和。
　　只是指尖触到袖中那包芝麻糖时，脑海里又忍不住浮现出花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她蹦蹦跳跳喊着“明日不见不散”的模样。
　　万里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眉心。
　　明日辰时，南天门。
　　他一向独来独往惯了，还是头一回，要带着个嘴馋又跳脱的小丫头，去逛凡间的闹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