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才露尖尖角》尖尖角1988

3、千年前·凡尘闹市，一馍逢仙缘 两个吃货的

　　仙界分九重天，自下而上层层递进。一重天是凡夫俗子初登仙道的落脚处，越往上，对仙阶修为的要求便越严苛。能入九重天者，非修为登峰造极的上仙，便是天庭皇室贵胄、天官与家眷，诸重天皆以九重天为尊，这里是三界最高权力所在。

　　万里便是这九重天里，最特殊的一位。
　　他乃天地日月精华孕育而生，孩提时便天赋异禀，以仙界年岁算，尚是少年时，便已冲破重重天劫，一步登至九重仙阶，是三界万年来独一份的天资。他与大鹏自小便一同修炼，情同手足。当年大鹏冲六重仙阶时走火入魔，是已是九重仙阶的万里舍命相护，以半身修为为引稳住他的仙元，才免了他魂飞魄散、万劫不复的下场，万里也因此休养了近百年才恢复元气，二人自此成了过命的交情。

　　二百年前天界战乱，叛军直逼南天门，是年少的万里披甲执枪，亲率天兵平定祸乱，一战定乾坤。天帝感其功绩，亲封他为“乾坤将军”，赐无上殊荣。可天界太平后，万里本就不喜官场拘束、朝堂倾轧，索性主动请辞，卸了兵权，在九重天寻了处依山傍水的僻静地，建了这间竹篱茅舍。世人说“大隐隐于朝，小隐隐于野”，他便索性给居所题名“小隐”，过起了闲云野鹤的日子。

　　次日天光大亮，万里便收拾妥当，捏了个隐身诀，不过片刻功夫，便已从九重天落至凡间都城。
　　他最喜凡间的闹市，这里人声鼎沸，烟火缭绕，总能寻到些新奇吃食、有趣玩意儿。仙界万年寂静，宫阙再辉煌，也抵不过人间市井的鲜活热闹，这是他最贪恋的凡尘气息。

　　此时正值凡间晌午，日头正好，集市里人声喧嚷，摩肩接踵。万里一身素白棉麻长衫，身姿挺拔，清隽出尘，在熙攘人群里格外惹眼，他却浑不在意，东瞧瞧西看看，街边摊的糖糕、酥饼、蜜饯琳琅满目，甜香肉香混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忽然，不远处一条排着长龙的铺子，吸引了他的目光。铺子门脸不大，黑木牌匾上刻着三个烫金大字——马记肉夹馍。

　　“这马记肉夹馍是真的绝，上次就买少了，回去没够吃，这次我说什么也得多囤两个！”队伍里一个胖大嫂正拍着大腿，跟同行的姐妹念叨。
　　“有那么好吃？”胖大姐满脸不信。
　　“哎呀，你是没尝过！他家的肉，是用老汤卤了整整一夜的，肥的不腻，瘦的不柴，糯乎乎的入口就化！外头的馍是现烙的，酥得掉渣，把卤好的肉剁碎了往馍里一夹，一口下去，满嘴都是肉香饼香，香得人魂都化了！”胖大嫂说得一脸陶醉，连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那我也得买两个尝尝，要真有你说的这么好，以后我也常来。”

　　队伍里的人都在七嘴八舌地夸这肉夹馍，有的说这铺子天天一馍难求，有的踮着脚往前望，满脸急不可耐。万里本就是三界出了名的资深吃货，见这阵仗，哪里肯放过，当即快步走到队尾，安安静静排起了队。一来要尝尝这人间美味到底有多绝，二来，若是真好吃，买回去研究研究配方，正好能改改方子，做给大鹏那家伙尝尝。

　　队伍排得极长，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终于看清铺子的全貌。铺面不大，后厨里两个小厮，一个负责翻烙白吉馍，一个守着卤锅搅肉，烙好的馍、卤好的肉，会源源不断端到外头的案板上。案板前也站着两个小厮，一个负责剁肉夹馍，一个负责收银打包，四个人手脚麻利，却还是忙得脚不沾地。

　　队尾还在不断有人加入，就在这时，后厨的小厮又端出一摞整整齐齐的白吉馍和一盆卤好的肉，却没立刻回去，凑到打包的小厮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下一秒，那小厮便扬高了声音，对着队伍拱手道：“各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小店人手有限，今日的食材已经全部用完了，盆里这些，就是今日最后一点存货！为了让更多客官尝到，从现在起，每人限购一个！若是排到最后还是没买到的，烦请各位明日再来，小的在这里给各位赔不是了！”

　　话音落下，队伍里瞬间炸开了锅。排在前面的人喜形于色，排在后面的怨声载道，却又舍不得走，都抱着一丝侥幸不肯离开。
　　万里站在队伍里，抬眼数了数案板上剩下的馍，又数了数前面的人，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正好，到他这里，是最后一个。他心里暗自窃喜，已经开始脑补那酥饼夹着卤香四溢的肉，一口下去满嘴流油的滋味了。

　　小厮们手脚飞快地打包着，案板上的馍一点点矮下去，队伍末尾的人见实在没希望，才骂骂咧咧地散了。又过了片刻，那小厮清点完剩下的馍，一路走到万里跟前，对着他身后剩下的人连连鞠躬：“对不住了各位！到这位公子这里，正好是今日最后一个馍，各位请回吧！实在对不住，烦请明日赶早！”

　　剩下的食客纷纷摇头叹气，扫兴地四散而去。
　　终于轮到万里了，他心里早就望眼欲穿，可毕竟是堂堂九重上仙，面上依旧端着波澜不惊的镇定。
　　那小厮笑着对他道：“公子真是好运气，买到了今日最后一个馍！虽说馍只剩这一个了，但卤肉还剩了些，小的索性都给您夹进去，您吃好了，常来光顾！”
　　“有劳了。”万里微微颔首，声音清冽。

　　小厮手脚麻利地拿起白吉馍，在炭火上烘得酥香，又舀了满满一大勺卤得软烂的肉，连带着卤汁一起剁碎，满满当当地夹进馍里，几乎要溢出来。做好的肉夹馍用油纸一包，浓郁的肉香瞬间扑面而来，肉汁浸透了油纸，晕出一个个油亮的印子，光是闻着，就已经让人垂涎三尺。

　　万里心无杂念，满脑子都是找个僻静地方，狠狠咬上一大口，尝尝这滋滋冒油的人间美味。
　　可就在小厮将油纸包着的肉夹馍递过来的那一瞬间，意外陡生——只见那馍“咻”地一下，凭空从小厮手里飞了出去，转眼就没了影！

　　万里和小厮同时愣住了，四目相对，满眼都是震惊。
　　“好、好大的风？”小厮脱口而出，尾音却打着颤，带着满满的不确定。他一个凡夫俗子，除了风，实在想不出别的解释。
　　万里起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带得愣了一下，可他毕竟是九重上仙，不过瞬息便回过神来——哪里是什么风，这分明是仙家法术！
　　他眸光微凝，瞬间便察觉了法术残留的微弱气息，心里暗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凡间公然动用仙法，惊扰凡人。

　　好在肉夹馍本就不大，飞得又快，街上的人都自顾自忙着，除了他和小厮，竟无旁人察觉。小厮还呆愣愣地望着馍飞走的方向，整个人都傻了。万里不便向他道明实情，只淡淡道：“今日风确实大，你们也快些收摊回家吧。”
　　小厮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应着，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案板。等他再抬头时，方才那位清隽的公子，早已没了踪影。

　　“敢抢本上仙的东西，我倒要看看，是哪路仙友。”万里捏了个诀，循着法术气息追了过去，心里又气又好笑。
　　那施法之人显然也不想惹出太大动静，带着肉夹馍一路飞进了城外一处僻静的小巷。万里紧随其后，悄无声息地落了进去，气息藏得滴水不漏——以他九重仙阶的修为，想不被人发现，简直是易如反掌。

　　巷子深处，一个年轻姑娘正坐在石台上，手里正拿着那个油纸包着的肉夹馍，准备撕开油纸大快朵颐，丝毫没察觉有人靠近。
　　姑娘一头浅金色的长发，看着像被日光晒透了一般，发质莹润，头顶松松扎了两个双丫髻，系着飘逸的紫色飘带，一身紫色轻纱罩衣，衬得肌肤胜雪，身姿纤细窈窕，眉眼灵动娇俏，一看便知不是凡人。
　　“原来是个嘴馋的低阶小散仙。”万里心里暗自失笑。

　　眼看那姑娘就要把馍送进嘴里，万里指尖微动，一道极淡的仙力拂过，那肉夹馍瞬间又从姑娘手里飞了出来，直直朝着万里的方向飘来。
　　姑娘猛地抬头，终于看见了站在巷口的万里，却没半分怯意，当即指尖一捻，也施起了法，那飞在半空的馍，顿时又往她的方向偏了过去。
　　万里挑了挑眉，略加了一丝仙力，馍又稳稳地朝他飞来。姑娘见状，腮帮子一鼓，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铆足了劲催动全身仙力，小脸都憋红了。万里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戏谑，轻蔑地笑了笑，又稍稍加了点力——姑娘哪里是他的对手，不过瞬息，那肉夹馍便稳稳落在了万里手里。

　　万里本想训诫她几句，不准她在凡间随意施法惊扰凡人，可转念一想，她特意把馍引到这僻静处，想来也知道分寸，并未闹出什么乱子，左右不过是个贪吃的小仙，索性作罢。他拿着馍，转身便要走。
　　“仙友留步！”姑娘连忙从石台上跳下来，开口叫住了他，“我已经半日粒米未进了，你把馍给我好不好？”
　　“你既知我是仙友，便该懂，仙人不食五谷也不会饿死。”万里回头，淡淡反驳。
　　“可是我会馋啊！”姑娘皱着眉，一脸委屈，“闻着那香味，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晚上肯定睡不着觉的！”
　　“你一个姑娘家，这种话也说得出口？”万里有些哭笑不得。
　　“为了肉夹馍，我愿意牺牲我的尊严！”姑娘撅着小嘴，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巴巴地望着他，眼尾微微泛红，看着可怜极了。
　　“君子爱食，取之有道。”万里别开眼，硬起心肠道，“就此别过。”

　　眼看万里就要走出巷子，姑娘忽然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金豆子似的眼泪说掉就掉。
　　这招果然管用。万里脚步一顿，心里无奈至极。他活了上万年，征战沙场、面见天帝都从未慌过，唯独见不得小姑娘在自己面前哭。他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转过身，走回她面前，把手里的肉夹馍递了过去：“给你，吃吧。”

　　姑娘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颊上，瞬间就破涕为笑，一把接过肉夹馍，连连道谢：“多谢仙友！多谢仙友！”
　　她迫不及待地撕开油纸，上去就是一大口，眼睛瞬间亮了，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天呐，这也太好吃了吧！简直绝了！”
　　看着她吃得满嘴流油的模样，万里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姑娘也察觉到了，嚼着嘴里的馍，干脆把手里的肉夹馍一分为二，递了过来：“给，仙友，咱们一起吃！”
　　“不必了，你吃吧。”万里愣了一下，开口道。
　　“本来就是我抢了仙友的馍，我花集可不是吃独食的人！仙友快拿着，真的超好吃！”
　　万里看着她递过来的东西，差点咬碎了牙。
　　她哪里是一分为二，分明只掰了指甲盖大的一个小角，更要命的是，那小角里本来就少得可怜的肉碎，还因为她掰的时候用力过猛，全掉在了地上，剩给他的，不过是浸了点肉汁的白馍边。
　　万里扯了扯嘴角，不失礼貌地接了过来：“我，谢谢你。”
　　蚂蚱腿也是肉，他还是把那点馍边放进了嘴里。别说，浸了老卤汁的馍，酥香入味，确实是难得的人间美味。

　　等万里从那一点唇齿留香里回过神来，姑娘已经把剩下的大半个馍吃得干干净净，正抬起手，捏着他长衫的衣角，蹭了蹭嘴角的油星子。
　　“抱歉啊，出来得急，没带帕子。”姑娘笑得一脸无辜。
　　万里额角的青筋跳了跳，现在他满脑子都是，一掌把这个无法无天的黄毛丫头扔出凡间。可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克制，这是九重上仙该有的涵养。
　　“看仙友刚才的身手，至少也有五重仙力了吧？”姑娘眨着水汪汪的眼睛，一脸好奇。
　　“这个，不重要。”万里强忍着火气，心里已经咆哮开了：你这双眼睛真是白长了！本仙是堂堂九重上仙！九重！
　　“哦对了，我叫花集！仙友怎么称呼？今天也算不打不相识，交个朋友呗！”
　　“这个，也大可不必。”万里面无表情。
　　“必！很必！”花集凑上前，一脸认真，“你看，第一，我们两个仙人，在凡间偶遇，这是多大的缘分！第二，咱俩都这么爱吃，以后发现什么好吃的新式点心，还能一起分享不是？”

　　万里本想直接走人，可转念一想，他万里的名号在三界响当当，告诉她也好，好歹能一雪刚才被抢馍、被蹭油的前耻。他微微抬着下巴，放高了姿态，骄傲地开口：“本仙，万里是也。”
　　花集果然愣住了，盯着他看了好半天。万里见状，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等着她露出震惊、敬畏的神情。
　　结果下一秒，花集眨了眨眼，一脸坦然：“哦，我不认识。”
　　合着她刚才愣了半天，不是被震慑住了，只是在脑子里把认识的仙人过了一遍，发现根本没这号人。
　　万里一口气没上来，只能干瞪眼——谁让他没胡子，不然非得吹胡子瞪眼不可。

　　“呀，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花集忽然一拍脑门，抬头看向他，“万喜儿，要不要我带你一程？我的坐骑就在附近！”
　　万里瞳孔地震，一字一顿道：“你，叫我什么？”
　　“哦，万喜儿啊！你刚才说你叫万喜嘛，这么叫多亲切！我都把你当朋友了！”花集笑得一脸灿烂，见他脸色不对，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要不……我叫你万喜儿哥？”
　　“我叫万里。”万里故意把“里”字咬得极重，心里已经把这个耳背的臭丫头骂了八百遍。
　　“哦！对不起对不起！”花集连忙道歉，又眼睛一亮，“那我叫你万里哥哥吧！这个里字，像刚才那么叫就不好听了，话说回来，怎么不是喜呢？多喜庆啊！”
　　“你在嘀咕什么？”万里眉峰一蹙。
　　“没什么没什么！”花集连忙摆手，“那万里哥哥，需要我载你一程吗？”
　　“不必了。就此别过。”万里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走，再待下去，他怕自己真的控制不住，拔了她那颗小虎牙。

　　离开花集后，万里又在凡间的集市里采买了些牛乳、面粉、蜜饯之类的食材，才捏了诀，回了九重天的“小隐”。
　　天色尚早，他先去了溪边，搓洗着被花集蹭了油的衣角，一边搓一边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这个臭丫头，竟敢用本上仙的衣服擦嘴，真是无法无天！再有下次，非把你那颗小虎牙拔掉不可。”

　　他换了身干爽的棉麻长衫，又把洗好的衣服晾在了竹架上。以他的修为，只需一个诀，便能让衣服洁净如新，可这些凡间的琐碎事，于他而言，反倒是一种慢下来的享受，他宁愿费些功夫，也不愿轻易动用法术。
　　只是晾衣服的时候，指尖触到那片被蹭过油的衣角，脑海里又忍不住浮现出那个姑娘水汪汪的眼睛，和啃肉夹馍时满嘴流油的模样。
　　万里摇了摇头，失笑一声，转身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