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顾承晦   姬谬扶 ...

  •   姬谬扶额:“我是让你安分点。马上就开春了,这次出去我会和师父一块回来,在此之前,我希望你多去读读书,而不是整天打打杀杀。”
      “……哦。”
      半月悬在头顶,清辉洒了一地。姬荷把刀随手扔到地上,盘腿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手背托着腮,仰脸看着那轮月亮。
      “我要是突然暴毙了呢?”
      高他一个头的青年嗤笑一声想都没想的就回答:“记得别变回真身,不然不好埋。”
      姬荷眼底里还映着月,听完这句话他扯了扯嘴角,冲他摆手——那意思是你赶紧走吧,再不走我真忍不住扁你了。
      “开玩笑的。”姬谬的语气稍稍正经了些,“你在白玉京千万别练功法,无聊就耍耍刀。我看你跟那只老狐狸——叫顾什么来着?”他还在碎嘴子,“顾承晦是吧,哎哟这名字确实晦气。你多跟他看看书,我看他不像泛泛之辈。”
      姬荷知道姬谬这是不放心他。
      但每次出门都说这些,还真拿他当弑杀成瘾的坏胚子了。当然,他也不是什么好胚子。
      “知道了知道了。”
      姬谬没理他那不耐烦的表情,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有哥哥和师父在呢,别怕。”
      姬荷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拽起地上的刀起身就往屋里走,只留给姬谬一个没有被月光照亮的背影。
      “滚行不行,你真肉麻死了。”
      他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姬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被甩上的门,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在月光底下,像水面上最后一道涟漪。……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只有月,只有姬谬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路上,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第二天一早,姬荷醒来的时候,姬谬已经走了。
      他没留恋床铺的温度快速收整完自己,闭目想了想自己想干什么。
      没什么特别想干的。
      但也不想待在屋里,他读不进去书里的道理。
      白玉京的早晨雾气很重,远处的楼阁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没干的水墨画。姬荷走在廊道上,长发没束——不对,束了,但晨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着那张白玉般的面孔,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路过的人看见他,要么绕道,要么低头。偶尔有人壮着胆子喊一声“姬荷师兄”,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继续走他的路。
      他今天想吃烧鹅。
      可是白玉京没有鹅怎么办?
      白玉京忘忧谷里有灵宠。
      姬荷脚步一顿,想了想。忘忧谷的灵宠大多是素和仙君养的。他对十一神没有很大的敌意,唯独素和仙君让他不爽。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素和说话总是有些弯弯绕绕的,话里藏着话,言外之意比字面意思还多。听着累。
      他拐了个弯,往忘忧谷的方向去了。
      忘忧谷在白玉京后面,要穿过一片竹林,再过一石桥。姬荷走得很快,雾气在他身边散开又合拢,像有人在他身前身后拉帘子。
      谷里有湖,湖上有亭,亭边有鹅。
      不是普通的鹅,是灵鹅。通体雪白,翅膀展开能有一人高,据说已经养了上百年,有些修为,平日里在谷中昂首挺胸地走着,比大多数外门弟子还神气。
      姬荷站在湖边看了一会儿。
      那只大白鹅也看见了他,歪了歪脑袋,似乎在判断这个陌生人是谁。
      姬荷走过去,仿佛在他眼里这只大白鹅是已经被烤熟了的样子。
      大白鹅张开翅膀,发出警告的嘶鸣。
      大白鹅开始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姬荷出手快得几乎看不清,一拳下去,正中鹅头。大白鹅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场晕了过去,软绵绵地瘫在地上,雪白的羽毛沾了露水,湿漉漉的。
      姬荷拎起鹅脖子,掂了掂。
      挺肥。
      满意了。
      他拎着鹅往回走,穿过竹林的时候,鹅醒了,开始扑腾。姬荷面无表情地又给它来了一下。鹅又晕了。
      安静。
      他沿着山路往下走,路过半山腰的试剑台时,脚步慢了下来。
      试剑台是一块天然的巨大青石,平整如镜,据说上古时期有仙人在此试剑,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因为白玉京有试剑池和练武台所以这里平日就没什么人来,是个清静地方。
      今天倒是有了,那人穿着白玉京弟子的灰白色袍子,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扫地。
      但他不是在专心扫地。
      他一边扫地一边看书身后还背着把剑。
      书是摊开的,搁在试剑台边上,他扫两下台阶,低头看一眼,再扫两下,再看一眼。扫帚在他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地上的落叶被他扫得东一堆西一堆,比没扫还乱。
      姬荷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顾承晦。
      整个白玉京,能干出这种事的,也就顾承晦了。
      姬荷对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算不上朋友,但也不算讨厌。姬谬说他其实是个有底线的人,一直在韬光养晦。
      他能认识顾承晦纯属意外。
      那是两年前冬天的事了。白玉京有一群混世魔王,专挑软柿子捏。混血是软柿子,顾承晦也是软柿子——虽然顾承晦是纯血的九尾狐,但他有软肋。他妹妹被镇压在阴山,他为了给她一条生路,在白玉京伏低做小了百多年。
      那些二代们最喜欢在背后嚼舌根,两个名字出现得最频繁:一个是姬荷,一个是顾承晦。
      说姬荷,是因为不敢当面说。说顾承晦,是因为可以当面说。
      那天姬荷路过听到那些笑声和骂声。他本来不想管闲事,但“九尾狐族灭”这几个字飘进耳朵的时候,他停下了。
      他探头看了一眼。
      顾承晦被五六个人围在巷子里。他没有还手,甚至没有开口,就那么站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有人推他一把,他退一步。有人骂他一句,他听着。
      那些人越说越难听,越说越兴奋,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
      姬荷看了一会儿,觉得实在是丢脸。
      不是顾承晦丢脸,是那些二代们丢脸。五六个人围着一个不敢还手的人,还觉得自己很厉害?
      他没说话。
      细刀出鞘。
      刀飞出去,钉在顾承晦身侧的墙上,刀身嗡嗡地震,像一只发怒的狼狗。
      那些人转头看见姬荷,脸色全白了。有一个腿软直接坐到了地上,有一个嘴张着发不出声音,有一个反应最快,拔腿就跑。
      剩下的也跑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
      姬荷走过去,拔下自己的刀,看都没看顾承晦一眼,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顾承晦的声音:“多谢。”
      姬荷没回头,他觉得这并不是在帮他出气,只是看不惯他竟然这么窝囊。
      从那以后,就是顾承晦单方面见了姬荷会打招呼。
      不多说什么,就是一句“姬荷师弟”或者点个头。姬荷有时候应一声,有时候不理,全看心情。
      现在,顾承晦在试剑台上扫地看书,姬荷拎着晕过去的鹅从山上下来。
      顾承晦发现有人在看他抬头正好对上姬荷的目光。
      “姬荷师弟。”他放下扫帚,微微颔首,声音不大,带着九尾狐一族特有的清冽
      姬荷看了他一眼。
      顾承晦长了一张剑眉星目的脸,身量颀长,气质冷淡,在白玉京的弟子中算得上是出挑的,如果不是太窝囊白玉京应该有不少女修暗中倾慕他。
      但是一个在白玉京当地板砖的,再好看也是笑话,这点姬荷深有体会。
      姬荷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落在他手里的扫帚上,又落在试剑台上摊开的书上。
      “你在干什么?”
      顾承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扫帚,难得露出一点不太自然的表情:“扫……地。”
      “人才。”
      “……嗯。”
      “书看进去了吗?”
      顾承晦沉默了一息:“没有。”
      姬荷嗤了一声。
      他拎着鹅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侧头看了顾承晦一眼,直接把鹅丢给他。
      “给。”
      顾承晦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只晕头转向的大白鹅,鹅被折腾了一路,这会儿醒过来,在他怀里扑腾了两下,被他按住了。
      “谢谢,我不喜欢吃肉。”
      姬荷看傻子一样地看着他:“烤了,我吃。”
      这没得商量的语气让顾承晦有些为难。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鹅,又抬头看了看姬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这台阶是因为他做错了事才被师父罚的。如果被师父知道他在罚扫期间烤灵宠吃……
      后果很严重。
      “能不能等我扫完台阶。”他指了指还剩大半没扫的青石台,“马上了。”
      姬荷看了一眼那一片狼藉的落叶,又看了一眼顾承晦手里的扫帚。
      他掐了个诀。
      一阵风平地而起,不大不小,刚好从试剑台这头刮到那头。落叶被卷起来,打着旋儿飞出去,落在远处的草丛里。青石台干干净净,连石缝里的灰都被吹走了
      前后不过一息。
      “你笨吗。”
      顾承晦是有几分语塞的,但被他隐藏得很好。他抿了抿唇,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师父不让用术法。”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这样,我明天又要扫地了。”
      姬荷一个白眼翻过去。
      脑子是个榆木疙瘩做的,怪不得被人当软柿子。
      那个软柿子就地取材,把扫把拆了,架起一个简易的烤架,开始处理那肥硕的食材
      他动作不算熟练,但胜在手稳,拔毛、开膛、清洗,一气呵成。指尖沾了血,他也不在意,在袍子上随手一抹。
      姬荷跳到树上,找了个舒服的枝桠躺下来,双臂交叠枕在脑后,慵懒地闭了眼。
      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青石台上,暖洋洋的。
      雾散了。
      顾承晦在下面忙活,偶尔抬头看树上一眼。姬荷躺在那里,长发从枝桠间垂下来,被风轻轻吹着,像一面黑色的旗。那张脸半明半暗地落在光影里,衬着那张图过分好看的面孔,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安静。
      难道是发情期??
      顾承晦想。
      平时那个姬荷,是如锋刀,是烈火,是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身煞气的修罗。可此刻他躺在树上晒太阳,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像一只收起爪子的豹,懒洋洋的,甚至显得有些无害,很像神二代们口中所说“和平日”里的姬荷。
      火苗舔着鹅身,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渐渐漫开来,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浓郁。
      顾承晦翻着烤鹅,目光从树上收回来,落在火上。火光映在他眼底,跳了跳。
      他忽然想起大前年冬天那条巷子。
      那刀钉在墙上,嗡嗡地震。那个少年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不是施舍,不是怜悯,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就是简简单单地,发现路边有个石子虽然不挡路但是他就是要过去踢走。
      顾承晦垂下眼,翻了一下鹅身。
      火光明灭,映着他那张冷淡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树上的姬荷忽然开口了。
      “你妹妹。”
      顾承晦的手一顿。
      “还在阴山?”
      “……嗯。”
      “难怪。”
      顾承晦没说话。
      姬荷也没再说什么。好像只是随口一问,好像只是在等鹅熟的间隙找句话说说。
      风吹过试剑台,带着烤鹅的香气和初春的暖意。
      顾承晦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的人。
      姬荷还是闭着眼,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副“玉面修罗”的棱角照得柔和了些,睫毛很长,在眼下落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熟了。”顾承晦说。
      姬荷睁开眼,从树上跳下来。
      稳稳落地,长发被风带起来,又落回去。
      他看了一眼烤得不匀称且糊一片的鹅,又看了一眼顾承晦。
      “你故意的?”他挑眉。
      “我第一次烤。”顾承晦挠头,那动作生硬得像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做起来很不自然。
      姬荷撕下一块鹅腿,将剩下的全塞进顾承晦手里
      “自己吃。”
      他咬了一口鹅腿。可能是因为忘忧谷的灵宠常年吃灵草灵药的关系,这鹅的味道还不错——如果烤得再好一点的话。他嚼了两下,面无表情地想,等姬谬回来了再捉一只烤来吃。
      正午的时候,试剑台开始陆陆续续有人了。大多是想找个安静地方苦练剑法的弟子,或者与道侣一块进忘忧谷路过这里的闲人。
      两个人坐在青石台阶上,谁也不说话,吹着小风,吃鹅。
      画面诡异得很。
      一个白玉京最不好惹的煞神,一个白玉京最好欺负的软柿子,肩并肩坐在一起啃同一只烤糊了的鹅。路过的弟子们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但没人敢停下来看,更没人敢问。他们加快脚步,低头走过,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姬荷先吃完。他把骨头随手一扔,估摸着是心情不错,还愿意跟顾承晦说句“走了。”
      顾承晦点了一下头,嘴里还嚼着。
      姬荷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转身要走。
      还没等他走出两步——
      “顾承晦!”
      一个气势汹汹的声音从身后炸开,像一道惊雷劈在试剑台上。
      “你又在偷懒!让你扫台阶你烤鹅吃——什么,你敢烤灵鹅!我要告诉师尊。”
      姬荷脚步一顿。
      他认出来了。这是教戒堂的孙长威,专门管弟子们的日常规矩和责罚。白玉京的人私下叫他“孙阎王”,不是因为凶,是因为烦——他什么都要管,管得比天宽,比水细。
      此刻孙阎王正盯着顾承晦手里的鹅骨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灵鹅!素和仙君的灵鹅!”孙阎王的声音在山间回荡,“你知不知道那鹅养了多少年?这鹅年龄比你大了都,一百年的灵鹅,你就这么烤了。”
      顾承晦终于把那口鹅肉咽下去了。
      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一眼手里的鹅骨头,又看了一眼孙阎王,最后看了一眼姬荷。
      姬荷站在那里,表情很微妙。
      孙阎王顺着顾承晦的目光看过来,这才注意到姬荷。他的怒气明显顿了一下——不是消了,是遇到更棘手的东西,本能地收了收。
      但孙阎王之所以是孙阎王,就是因为他连姬荷也不怕。曾经有硬罚姬荷禁足的战绩。
      “你——”孙阎王盯着姬荷,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你也参与了?”
      姬荷没说话。
      顾承晦开口了:“孙师兄,是我自己——”
      “没问你!”孙阎王打断了他,眼睛还盯着姬荷“我问你,你也吃了?”
      姬荷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有种劝他态度好点的意思。
      “然后呢?”
      孙阎王的胡子又抖了一下。
      “素和仙君的灵鹅,你们也敢动!你们知不知道这要罚多少年——”
      姬荷一脸无辜:“刚刚我去忘忧谷寻安静,是这只鹅吵闹得很。我师父说,凡扰心境者,不必留活口。”
      “你!你别拿雯元神君那一套!”孙阎王气得胡子直翘,但他知道跟姬荷讲道理是讲不通的。雯元是什么人?白玉京独一档的没架子没规矩,他的徒弟能是什么正经人?
      孙阎王深吸一口气,决定先不管姬荷,转头对付顾承晦。柿子要捡软的捏,这个道理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懂的。
      “顾承晦!”他厉声道,“罚你扫试剑台三个月!另外,抄写《白玉京戒律》,明天开始交,每天交五十遍!”
      顾承晦垂着眼:“是。”
      孙阎王又转头看姬荷,犹豫了一下。
      “你——”他顿了顿。
      姬荷抱着细刀,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
      “我会告诉雯元神君,让他来处罚你。”
      好大的笑话。雯元出了名的护犊子,就算是姬荷今天把白玉京掀了,雯元也会说“不愧是我的好徒儿,徒儿你去喝口水,剩下的交给为师”。他就这么两个宝贝徒弟,一个个都这么争气,疼还来不及,怎么可能罚。
      孙阎王不打算和姬荷过多交涉,毕竟这人阴晴不定的威名在外。他揪着顾承晦的耳朵,拿起被拆了的扫把,回戒堂去。
      顾承晦一直垂着眸子,似乎习以为常。他被揪着耳朵,脚步踉跄,但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就那么被拖着走了。
      试剑台重新安静下来。
      姬荷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的背影消失在雾里,嗤了一声。
      有人路过,小声议论。
      “看,也就孙师兄可以和姬荷掰掰腕子了。”
      “是姬荷懒得打好吗。”
      “明明是孙师兄给自己找台阶下呢。”
      姬荷听见了,没回头。
      他抱着刀,继续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事。
      姬谬让他干嘛来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