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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杂则贱 白玉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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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京有个规矩,每逢月中,所有在籍弟子都要到天坛堂殿听训。那天主持训话的是十一神之一的玄渡神君,一个德高望重的老神仙,据说已经活了上万年,在白玉京的地位相当之高。
太阳把姬荷的影子拉的很长,像一把刀一样插进殿里。
这位白玉京谈之色变的疯子踏进门的时候原本热闹的堂殿突然安静了,不是没人说话了,是没有人会在这时候找事出个动静挨打,有人缩了缩脖子往旁边挪了挪。
姬荷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挑眉看了一眼周围愣在原地的人“不欢迎我?”
周围的人“……”
不知道哪个想找死的这时候谄媚一句“哪有…!”
姬荷挑眉看了那人一眼,没说话,但那个“哪有”的尾音还在空气里飘着,没人敢接。说话的人自己先僵住了,嘴还张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玄渡神君站在天坛高处,白发白须,衣袍无风自动。他的目光从姬荷身上扫过——不是无视,是不值得多看。姬荷也不看他,坐下之后就开始闭目养神,他发冠没戴,长发也披散着,衬着那张“玉面修罗”的脸,在满殿规规矩矩的白玉京弟子中间,像一个误入仙宫的煞神。
周围的人在偷偷看他。不是正眼看,是余光。有人用余光打量他的脸——确实好看,但好看也没用,没人敢看第二眼。有人用余光打量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不像打人的手,但就是这双手,昨天把一个神二代的打的跟一摊肉泥差不多,理由是“心情不太好”。
玄渡神君开始讲道了,姬荷听着,面无表情。但他旁边的弟子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打节拍,是“真的好无聊”的意思。敲完,停了。然后又开始敲。旁边的弟子不敢转头看,但那个敲手指的声音,在他耳朵里比玄渡仙君的声音还响。
玄渡神君讲道的声音不急不缓,像老僧敲木鱼,一下一下,稳得很。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血脉贵贱,自有天定。纯则贵,杂则贱,此乃天道,亘古不变。”
姬荷撑着额头,本来快睡着了,但“杂则贱”这三个字飘进耳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不是顿住,是停了。像琴弦被人按住,余音还没散,但已经不再震了。
然后他继续听。玄渡神君讲得慢条斯理,条条清晰,每一句都像钉子,不轻不重地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有人偷偷看姬荷,有人不敢看。姬荷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不是忍着,是真的没什么表情。像在听一段跟自己无关的经文。
他的手从额头上放下来了。不是拍桌,不是握拳,就是放下来了,搁在膝盖上,手指不再敲了。安静得不像他。
玄渡神君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过他,他像一块脏东西一样让人嫌弃,活了上万年的老头目光从姬荷身上扫过的时候,像风扫过一块石头——不避开,也不停留。
姬荷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没意思了。不是被说中了,是觉得这个老头坐活了万年讲了几千年的道,就讲出个“杂则贱”?他没心情听了。
椅子往后一推,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里,像刀出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姬荷不看他们,转身往外走。
“站住。”
玄渡神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重,但带着一种“我说了算”的沉。姬荷站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台上的老神仙。玄渡神君终于正眼看他了——不是看,是俯视。活了上万年的神,看一个区区百年出头的混血龙族,像看一只蚂蚁。
“本君尚未讲完。”
姬荷看着他,没说话。
他的表情不是挑衅,不是愤怒,是一种“你继续,我听着,但我不在意”的样子。那种表情很难形容,不是撇嘴,不是翻白眼,就是看着你,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敬畏,没有害怕,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兴趣。就是看着你,像看一块石头。你讲你的,我听着,但我心里在想别的事。
玄渡神君活了上万年,见过狂的,见过傲的,见过不怕死的。但他没见过这种——不是不怕,是不在乎。你在他眼里,跟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只路过的蚂蚁,没有区别。这种“不在乎”,比任何顶撞都更让一个活了上万年的神难受。
“姬荷,你可知本君在讲什么?”
“知道。”姬荷说。
“那你为何要走?”
姬荷身量还没长开,站在一群比他高出一截的同龄人中间,显得格外单薄。但他就那么仰着脸,直视着那位高高在上的真人,眼里没有畏惧,没有恭敬,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认真的想了想才回答:“我觉得你讲的不对。”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声惊呼,有人面露惊恐,有人嘴角抽搐——那是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玄渡神君已经上万年没被人当面反驳过了,更何况反驳他的还是个混血小儿。
玄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哪里不对?”
“纯则贵,杂则贱。”姬荷一字一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我倒要问问,您说的这个‘贵’,是贵在血脉,还是贵在修为?”
玄渡神君没有立刻回答。
姬荷继续说:“如果是贵在血脉,那您坐在这里训话,靠的不是您的修为,而是您爹妈给您留的名头。如果是贵在修为——”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嘲讽,“那您现在该做的,不是在这里讲这些废话,而是滚去修炼。”
天坛上彻底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被震惊到失语的状态。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他们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玄渡神君脸色没变,但他的气息变了。那一刻,殿里的温度降了几度,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有人开始发抖,他们怕玄渡一怒之下把姬荷当场处决,怕血溅到自己身上,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姬荷站在那里,迎着那股威压,没动。他的脊背依旧挺直,脸色不变,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他没硬撑,是真的不怕。他有师父有大哥,打一架最坏的结果是玉石俱焚。
玄渡神君第一次正视他淡淡说了一句:“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殿里安静很久。
久到殿里有人快憋不住气了。然后玄渡收回目光,继续讲道。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没完。姬荷站在那里,等了几息,确认玄渡不会再拦他,转身走了。
他走出天坛,阳光照在脸上,他眯了眯眼,有些犯愁怎么跟姬谬解释。
天坛里,玄渡神君还在讲。讲的是“纯则之始,杂则妄民”。殿里的弟子们低着头,没人敢看门口。那个“杂”,刚刚从这里走出去,走得大摇大摆,毫发无伤。而他们这些“纯”,坐在这里,连大气都不敢出。没有人觉得这很好笑,但有人觉得这很讽刺。
姬荷走在回去的路上,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半,像欣赏风景的路人。
来的时候姬谬说“去听听,学点什么”,他答应了。现在让他说学了什么?他还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这要是让玄渡神君知道了怕是晚上气的睡不着。
姬荷根本不是因为“杂则贱”顶撞他。
他走到雯元宫殿门口,站了一会才推门进去。
姬谬在屋里,坐在桌前看什么东西,听到动静抬起头:“回来了?”
“嗯。”
“怎么样?今天没打架?”
姬荷点点头给自己倒了杯茶,姬谬看了他一眼。姬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茶喝完了姬荷拿起自己的刀慢悠悠走到院子里。
那把细长的薄刀从鞘里抽出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刀刃是龙骨做的,月光从刀身上滑过去,像水从冰面上滑过去,留不下痕迹。
他练刀从不花哨。没有多余的转身,没有好看的花招,就是劈、砍、刺、撩。一刀接着一刀,每一刀都干净利落刀刀致命。
他练了多久?不知道。也许是两个时辰,也许更久,因为月亮都已经升起来了。
他的经脉不稳,修为溢出,练刀对他来说是消耗,也算一种平静自己的方法。
刀光在院子里闪了一下又一下,像闪电,但没声音。不是他不想出声,是刀太快,快到空气来不及叫。偶尔有一声尖锐的破空,那是刀锋切过风的缝隙,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吹了一声口哨,又短又急,还没听清就没了。
又是一套刀法练完,他收刀入鞘。
他站在那里,呼吸没乱,但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玉面修罗”的脸此刻没有什么表情。
他转身,看到姬谬站在门口,姬谬不知道站了多久,没有出声,没有靠近,就是站在那里,看着。
“哥。”
姬谬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明日就走了,你自己在白玉京…别太任性。”
姬荷嗤笑一声看着姬谬“你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