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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我在神界当狗那几年》 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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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荷走在路上的时候,大家依旧跟避瘟神一样避开他。
也不知道那个人传来传去,说姬荷今天骂不还口。
姬荷不知道这话是谁传的,也不想知道。他正往藏书阁的方向走——虽然读不进去什么正经大道,找个话本看他还是乐意的。
白玉京的藏书阁很大,据说收藏了天下所有的典籍。大道经文堆了整整五层,话本却在最角落的一个小架子上,积了厚厚的灰。姬荷上次来的时候翻过几本,写得都不怎么样,但聊胜于无。
他正走着,忽然听到有人喊他。
“姬荷。”
声音从前方传来,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姬荷头也不回,长刀已出鞘。速度飞快,刀锋破空,带着一声尖锐的啸鸣。如果不是那人躲得及时,估计就不只是被削掉几根发梢的事了。
刀锋擦过那人的额角,几缕断发飘落。
“哥!你刚回来,你别和他打!”
一个鼻青脸肿的小胖墩火急火燎地跑来,挡在那高挑青年前面,张开双臂,警惕地看着姬荷。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眶肿得老高,看起来刚被人揍过不久,姬荷记得他,宋纯真,前几天因为不满意姬荷给他使过绊子,脸上都是他打得,因为太胖了打起来手感并不是很好
高挑青年被小胖墩挡在后面,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玩味。他比姬荷高出一个头,身量颀长,穿着白玉京内门弟子的青色长袍,腰间佩剑,剑鞘上镶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灵石,一看就价值不菲。他的五官算得上英俊,但眉宇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倨傲,仿佛全世界都欠他什么。
他上下打量了姬荷一眼,嗤笑一声。
“杂种而已。”他漫不经心地对着小胖敦,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膝盖,“我走的时候他才这么大点,我一脚就能踹死他十次,娘说就他打的你?哥给你打回来。”
小胖墩:“……”
话音未落。
原本两人还有十多米的距离,一个眨眼的功夫姬荷就已经到了面前。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到一道残影掠过,然后拳头就已经落在了那青年的脸上。
那一声闷响,听着都疼。
青年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脚跟,还没来得及还手,就看见自家弟弟已经被姬荷的刀柄挑飞——姬荷甚至没有拔刀,只是用刀柄一挑,那小胖墩就像一只被拍飞的球一样飞了出去。姬荷抬脚一踢,小胖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了十几步开外的草丛里,闷哼一声,爬起来抓着弟子玉牌慌忙掐了个传音诀。
“这么大点?”姬荷微微眯眼,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红光。
他小时候就是这样——谁说他,谁就要被他打一顿。这个青年他没什么印象,但小胖墩说他刚回来,姬荷默认他针对过小时候的自己。至于到底有没有,姬荷不在乎。打就打了,反正他打人不需要理由。
青年捂着被打肿的侧脸,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拔出腰间的剑,剑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找死。”
姬荷没有拔刀。他握着刀柄连着刀鞘,迎着剑锋而上。
刀鞘与剑刃相撞,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青年剑法不弱,招式老练,灵力浑厚,在白玉京的内门弟子中绝对算得上高手。他每一剑都带着凌厉的剑气,在青石板地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刚开始还能持平。
姬荷只是挡,没有攻。刀鞘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一样,准确地挡住每一剑。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始终与青年保持着一个刀身的距离。青年的剑越快,他的刀鞘也越快;青年的剑越狠,他的刀鞘也越狠。像一面墙,怎么都打不穿。
青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离开白玉京这些年,修为精进了不少,本以为回来之后可以横着走。他记得姬荷小时候的样子——瘦小,沉默,像一株长在石头缝里的草,虽然不屈但实在弱小谁,都能踩一脚。他没想到,这株草如今长成了一棵树,一棵浑身带刺的树。
然后姬荷的速度开始变快。
不是突然变快,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温水煮青蛙。青年一开始还能跟上,渐渐地,他开始觉得吃力。姬荷的刀鞘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震得他虎口发麻。
更可怕的是,姬荷的出招毫无章法。
他不是在使刀,他是在打架。劈、砍、刺、撩,甚至用刀鞘砸、用刀柄顶、用脚踢、用膝盖撞。什么招数都有,什么招数都没有。但他每一击都恰到好处,每一击都直取要害,像一条蛇,缠住你,咬住你,直到你死。
青年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他发现自己打不过。
不是差一点,是差很多。姬荷还没有拔刀。如果他拔了刀……
“够了。”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不轻不重,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压。
姬荷手腕发力甩开刀鞘,细长的刀尖就停在青年面门前三寸。
青年瞪大眼睛,剑还举在半空中,整个人僵住了。他的瞳孔里映着刀尖,还有刀尖后面那双亮起的金色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就是看着你。
小胖墩火急火燎的跟着一个白发飘飘的年轻人走上来。
那人看着年轻,但全身上下所有毛都是白的——白发、白眉、白睫毛,连瞳孔的颜色都淡得近乎透明。姬荷有点印象,好像是冲华神君。
白玉京十一神之一。
姬荷还未收刀,保持着刀锋直指宋纯尧喉头的姿势,偏头看了那人一眼。
他没动。
也不打算委屈自己。
长刀劈开风声,继续逼向宋纯尧的喉头。刀锋在距离皮肤不到一寸的地方,锋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寒光,映得宋纯尧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冲华手指掐诀,宋纯尧的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瞬间被拽到了冲华身后。他踉跄了一步才站稳,反应过来之后立马弯腰行礼,姿势标准得无可挑剔。
“师尊。”宋纯尧的声音有些发紧。
冲华没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姬荷身上。
姬荷看着这副尊师重道的画面,微微歪了歪头。那表情说不上是好奇还是嘲讽,像是在说:你也要和我打?虽然我知道我打不过你。
冲华神君一步踏下去。
那一步不重,但青石板地面以他的脚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裂开蛛网般的细纹。一股无形的威压铺天盖地地涌出,像一座山压下来。
那一步不重,但青石板地面以他的脚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裂开蛛网般的细纹。一股无形的威压铺天盖地地涌出,像一座山压下来。
周围弟子瞬间跪下,膝盖砸在青石板上,齐刷刷的一片。不是自愿的,是那威压太重,不跪就站不住。宋纯尧跪了,小胖墩跪了,连远处看热闹的弟子也跪了一地。
姬荷依旧站着。
他站在那里,长发被威压激起的气浪吹得向后翻飞,衣袍猎猎作响。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松树,风再大,也不弯腰。
冲华神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几乎没有情绪。但就是这种淡,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胆寒。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神,看一个区区百年的后辈,不需要情绪,不需要愤怒。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碾压。
“为何见到本君不行礼?”冲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姬荷撩起眸子看着他。
“不会。”
两个字,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好像他不是在跟一位神君说话,而是在跟一个问路的陌生人说话。
冲华神君又踏了一步。
这一次,威压比刚才重了不止一倍。空气都变得粘稠,呼吸都变得困难。地面上那些裂缝又扩大了一圈,碎石被无形的力量碾成了粉末。有弟子撑不住,闷哼一声昏了过去。又有弟子撑不住,接二连三地倒下去。小胖墩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浑身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姬荷收刀入鞘。
动作有些缓慢。
不是他装逼格,是那威压太重,每一个动作都要耗费比平时多数倍的力气。但他还是在做,一点一点地把刀推进鞘里,动作稳得不像是被威压压着的人。
刀入鞘的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场地上格外清晰。
像一声脆响,打破了某种僵局。
姬荷抬起头,金色眸子已经收回,黑沉的看着冲华神君。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但他的眼神没有变——没有敬畏,没有害怕,没有愤怒,甚至有些挑衅。
你压你的,我站着。
冲华神君看着他,那双淡到近乎透明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欣赏,不是愤怒,是一种……意外。好像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周围跪着的弟子们连呼吸都不敢,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然后冲华神君收回了威压。
像潮水退去,像山被搬走。空气重新变得轻盈,阳光重新变得温暖。有弟子大口大口地喘气,有弟子瘫软在地上,有弟子捂着胸口,脸色惨白。
冲华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衣袍带起一阵风,沿着山道往上走。宋纯尧连忙跟上,小胖墩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打颤,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后面。
走了几步,冲华的声音从前方飘来,不轻不重,像一片落叶。
“雯元的徒弟,果然跟他一样,不知礼数,目无尊长。”
他没有说话。
淡淡的站了一会儿,感觉喉间有些腥甜,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兴奋的微微发抖——他以为会大打一场,现在是遗憾了,还有威压留下的余震。他握了握拳,又松开,再握了握。
然后他继续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快不慢,跟来时一样。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路过他身边的弟子们发现,他的衣袍上有几道细小的裂口,是被威压撕裂的。而他走过的地方,青石板上有两个深深的脚印——那是他站着的时候,脚下的石头被压碎留下的痕迹。
普通弟子进入藏经,藏经阁进出都需要登记。这位煞神估摸着来的次数不多,不知道需要登记,好在他比较出名,管理藏经阁的人认得他,坐在门口的老头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打盹。
没拦他。
藏经阁平日里也就是个摆设,很少有人来。白玉京的弟子们大多忙着修炼、交际、攀附、争名夺利,哪有闲工夫看书。唯一常客大概就是顾承晦。
这不,穿着一套灰白色弟子服的人正在“神州册”那一栏端着本书看。他的袍子洗得发白,袖口处有几道细密的针脚,是缝补过的痕迹。他看得认真,连有人进来了都没察觉,直到脚步声靠近,才抬起头。
“姬荷师弟。”
姬荷没理他,径直走向后面的角落。
藏经阁的角落是个神奇的地方,正经书没人看,不正经的书全堆在这儿。姬荷随手抓了一本,封面上写着——《我的夫君是龙傲天》。
龙族末裔:“……”
他面无表情地把书塞回去。
又换了一本。《我在神界当狗那几年》。
姬荷看了一眼封面,他觉得这本书应该给顾承晦看。
又换了一本。《假如我是一头猪》。
姬荷翻开看了几眼,入目几个大字——“根据真实事件记录”。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面无表情地合上书,放回去。
沉默了几息。
他突然觉得卷经大道看得下去了。
至少那些“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不会告诉他这书是猪精写的。
姬荷站起身,走到正经书架前,随手抽了一本。翻开,是讲阵法基础的。再翻,还是。他看了一眼封面——《阵道入门三百问》。
三百问。
谁这么愚钝有这么多问题?谁这么闲能挨个答?
他拿着书,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书页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照得有些晃眼。
顾承晦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手里还端着那本“神州册”。
“你还会看书?”
“滚。”
顾承晦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难得地没有多问。他在姬荷对面坐下,继续看自己的。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阳光在书页上慢慢移动,从这一行挪到那一行,从这一页挪到那一页。
姬荷看了几页阵法基础,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不是看不懂,是没耐心。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步骤、要领,像一根根绳子,把他捆得死死的,明明有更简洁的方法。
他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对面传来翻书的声音,很轻,很慢,像风吹过书页。
“累了?”顾承晦问。
“你看得进去?”
沉默了一息。
“看不进去。”顾承晦说,“但总得看。”
姬荷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藏经阁的天花板上画着星图,金色的星星在深蓝色的背景上闪着微光,据说是一位早已陨落的老神仙的手笔。
“为什么总得看?”
“因为不看就什么都不会。”顾承晦的声音很平静,“什么都不会,就什么都保护不了。”
姬荷没说话。
他想起阴山。想起那个被镇压在那里的九尾狐女孩。想起顾承晦在白玉京伏低做小百多年,就为了给她一条生路。
姬荷重新闭上眼睛,他想如果是他被压在阴山下,姬谬会怎么办?至少不会伏低做小。
“那你继续看吧。”
窗外有鸟叫,有风声,有远处弟子练剑的吆喝声。藏经阁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姬荷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变了角度,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对面,顾承晦还在看书,姿势都没怎么变。
姬荷站起来,把那本《阵道入门三百问》放回原处。他想了想,又从角落里把那本《我在神界当狗那几年》抽出来,放在顾承晦面前。
顾承晦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什么意思?”
“觉得适合你。”
顾承晦看着那本书,沉默了很久。
“这不是适合我。”他说,声音有些低,“这是适合白玉京所有人。”
姬荷挑了挑眉,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我有时候还真羡慕你。”
顾承晦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把那本书推到一边,继续看他的“神州册”。
姬荷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管理藏经阁的老头还在打盹。
夕阳把白玉京的楼阁染成了金色,远处有钟声传来不知道是哪个弟子又立功受德,一声一声,悠远绵长。
他站在藏经阁的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
云很淡,风很轻,有点困。